宋靜姝抬眼,看著他那張俊美的臉,
「裴公子的消息倒是靈通,不過這是我的私事,不勞裴公子掛心。」
「誰說我要掛心了。」裴宴唇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我只是覺得有趣,你在江南的時候,我還以為你不是那種會攀高枝的人,看來是裴某看走了眼。」
宋靜姝紅唇微勾。
「裴公子這話,靜姝記下了。改日裴公子若是在京城攀了高枝,靜姝一定把這句話原樣奉還。」
裴宴西低笑出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帶著幾分被撓到癢處的愉悅。
「有意思,你這張嘴,比在江南的時候更厲害了。不過,你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他收起摺扇,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垂眼看她時,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映著燭火跳動的光,
「我這次來京城,北邊的生意,裴家要自己做了。往後你收絲綢,不必再往江南跑了,裴家會直接往京城供貨。」
宋靜姝抬起眼,這個籌碼不小。
裴家是江浙首富,掌握著江南一帶蠶絲,茶葉,瓷器的大半貨源。
從前她要收上好的絲綢,必須經過二道販子,層層加價。
若裴家能直接供貨,成本至少能降兩成。
「什麼條件。」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裴宴西展開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裴家在京城需要一個代理人,不用裴家的名號,但要有裴家的貨源。
你名下有不少鋪子,綢緞莊在城南,成衣鋪馬上要開張,醉仙居的位置恰好是京城商圈的咽喉。
你我各取所需——你替我鋪貨,我替你壓價,三年為期,利潤五五分。」
宋靜姝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
這筆帳她在心裡迅速打了一遍,裴家的貨源是江南最好的,直接供貨意味著她的綢緞莊和成衣鋪在京城同行里立刻能站到頂尖位置。
五五分帳表面上看是裴家占便宜,但貨源在他們手裡,這個分成已經算公道。
三年為期,不算長,也不算短。
但她更在意的,是裴宴西這個人。
他在江南便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此番忽然來京城,絕不僅僅是為了做生意。
「裴公子的條件很公道。」她放下茶杯,「只是我有一問。」
「請講。」
「裴家在北方的生意,姑母在宮裡,這份產業原本就是皇親國戚的底氣。
裴公子為何要繞開他們,另尋一條路子?還是說——南北兩邊,有些人不太好相與。」
裴宴西看著宋靜姝,眼底的笑意漸漸褪去,
「宋靜姝,你就是太聰明了,你這樣的人,容易招人惦記。
不過,本公子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合作的事,你慢慢考慮,不急。裴某在京中還要待些時日,等你想好了,差人送信便是。」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樓下那三位姑娘,其中一位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林大人的千金,好像姓林。」
宋靜姝抬起眼,裴宴西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她方才差丫鬟送了一壇桂花釀上來,你沒收。她走的時候臉色倒是看不出什麼,但她的丫鬟臨走前還在往三樓張望。」
宋靜姝的目光冷了幾度。「裴公子倒是看得仔細,連旁人的丫鬟都注意到了。」
「在生意場裡摸爬滾打十幾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裴宴西忽然漫不經心地說:「聽說蕭世子也進京了。宋老闆,你可認識?」
「不認識,怎麼想起來問這個?」宋靜姝很是疑惑。
「罷了,不認識也好,當我嘴欠。」
他說完便推門而出,青竹側身讓開。
宋靜姝站在窗前,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轉過身,將袖中那張錢莊票根取出來,對著燭火看了一遍。
裴宴西親自跑這一趟,既送了錢,又遞了生意,還順道看了她的熱鬧。
唯獨他究竟打什麼主意,她半點也看不透。
她將票根折好收入袖中,端起桌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然後推門而出,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青竹跟在她身後,壓低聲音道:「姑娘,那位裴公子——」
「不必多問。」宋靜姝腳下不停,聲音壓得極低,
「回頭讓周伯去查查,他住在京中何處,此行帶了什麼人。還有,樓下那三位姑娘是什麼時候走的。」
「半刻鐘前剛走,鄭二姑娘上了鄭家的馬車,孫小姐乘的是孫府的轎子,林家的那輛馬車沒有直接走,而是在對街巷口停了片刻,丫鬟下車又買了份桂花糕,才又走的。」
宋靜姝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她回到席上,替父親和鄭侍郎各斟了杯酒。
宋靜姝叫來蘭若,讓她跟著沈沅的丫鬟一道,務必把沈沅安全送回家。
席散已是亥時三刻,街道兩旁的鋪子早已打烊,只有醉仙居門口的兩盞燈籠還亮著,在夜風裡輕輕晃悠。
宋靜姝站在門口,想起方才在三樓雅間門口,碧桃捧著瓷壇上來時的模樣。
她收回目光,今夜的醉仙居,樓上樓下,觥籌交錯之間,三路人馬不期而遇。
林清瑤來探她的底,裴宴西來談他的生意,順道還看了她的熱鬧。
青竹低聲問:「姑娘,回府嗎。」
宋靜姝正要點頭,餘光里街角轉出一輛玄黑的馬車。
車檐下懸著一盞銅燈,燈壁上烙著鎮國公府的徽記,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那馬車駛得不快不慢,像是掐准了時辰,恰好堵在她回府的必經之路上。
車簾低垂,看不出裡頭坐的是誰,但那個徽記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馬車在醉仙居門口停了下來。
車簾被一隻修長的手從裡面挑開,趙恆從車轅上跳下來,朝宋靜姝抱拳一禮,「宋姑娘,世子爺請您上車一敘。」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世子爺說,只是送姑娘回府,不耽誤姑娘的工夫。」
宋靜姝的目光在車簾上停了一瞬,帘子垂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
「姑娘。」青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提醒。
宋靜姝抬手攏了攏披風的領口,夜風從街巷盡頭灌過來,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吹到唇角。
她將那縷髮絲攏到耳後,「替我轉告世子爺,只是今夜家宴散得晚。
父親還在前頭車上等著,靜姝不便耽擱,改日再向世子爺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