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估團隊的交付回執壓在文件夾最上面,封面那行「模型重校完成」旁邊,蓋著一個醒目的「待專家審閱」章。
溫以寧沒有先翻結論頁。她把回執、版本清單和參數來源表按順序攤開,先確認每一份材料的來源和交付範圍。報告標註的時間錨點是5月2日,章名欄寫著「重校版本R-3」,舊版預警表則被單獨裝進停用頁袋裡。
「他們把舊模型撤掉了。」顧律師看著停用頁上的紅色印記,「但沒有說舊模型下的所有記錄作廢。」
「因為那兩件事本來就不是一件事。」溫以寧翻到版本變更說明,「舊模型只退出現在的計算口徑。此前發生過什麼、誰在什麼記錄上確認過什麼,都不能跟著歸零。」
陸承霄從旁邊的平板里調出交付目錄。新增材料被分成三欄:近階段可觀察行為、當下決策材料、覆核期間的支持記錄。
每一欄後面都列著材料編號,傅念的生活細節和學校資料沒有被放進去。
「模型把哪些內容算進去了?」溫以寧問。
「行為記錄和決策材料。」陸承霄把來源錶轉向她,「你在項目指令上出現過一次錯誤延期,後來根據記錄撤回。照護安排里有過第三方核對,但現有學校、交接、探視和照護沒有改變。」
他點了點來源欄:「專家把這些當作觀察材料,不直接換算成能力結論。」
報告的參數頁只有幾行解釋,卻把每一行的限制寫得很重:新模型用於提示覆核頻率、記錄缺口和必要的第三方核對,不用於診斷、能力定級、監護判斷或替代本人確認。
溫以寧的手指停在「D-30」上。數字後面沒有單位,也沒有一句安慰性的說明,只有一條待審閱欄:需由專家團隊確認模型適用邊界,確認前不得用於決定工作、照護或會見安排。
「D-30是什麼?」她問。
負責交付的專家沒有順著數字解釋未來,只指向參數說明:「這是新預警模型里的身份錨點耗盡風險提示。它提示我們把覆核和記錄做得更密,不表示你已經失去某項能力,也不表示三十天後會發生某種確定結果。」
「那它能替我決定什麼?」
「不能替你決定。它只能提示,涉及重要項目、孩子照護和法律程序的事項,需要增加來源核對、版本確認或受限在場。」
專家翻到審閱頁,那裡仍留著三個空欄:正式評估報告、診斷與能力等級、工作決策支持和照護能力結論。每個空欄下面都標著「材料審閱後填寫」,沒有因為重校完成而提前蓋章。
溫以寧的指腹壓住頁角,紙面被按出一道摺痕。這個數字沒有被包裝成答案,她可以接受提醒,卻不能把抱住傅念、繼續工作還是退出生活的選擇交給它。
「把這句話寫進錨點冊。」她說,「D-30是覆核提示,不是身份結論。舊模型停用,不代表舊記錄失效。所有涉及傅念的決定,繼續按現有保護和照護安排走。」
顧律師打開錨點冊的新頁,沒有立刻落筆:「還要寫讀取權限。模型原始參數、觀察材料和孩子相關記錄不能放在同一層。誰能看,能看哪一欄,用在什麼程序里,都要分開。」
「我確認價值和邊界。」溫以寧說,「你確認來源、用途和授權。陸承霄確認版本、時間順序和已經執行的動作。」
陸承霄點開一份現場記錄:「那下一次覆核由誰發起?」
專家回答:「由受限評估團隊按新模型規定的觀察窗口提出建議,但是否提交新的材料、哪些材料可以進入覆核,仍需要你本人確認。審閱前,我們只接受可觀察行為和當下決策記錄,不接受家屬對你人格或母親資格的評價。」
顧律師在冊頁上寫下「受限評估團隊、本人確認、律師見證」,又在旁邊加了一行「不得讀取傅念私人生活資料」。
陸承霄把R-3版本號、交付回執和本次討論的頁碼錄入項目記錄,保存前讓溫以寧逐項核對。
錨點冊翻到燈塔那一頁時,溫以寧忽然沒有翻過去。
畫上的燈塔立在灰藍色海面盡頭,塔頂的光被傅念畫成一圈歪斜的金色。她記得孩子畫畫時把那道光說成「回家的地方」,也記得自己把畫收進了文件夾,可頁眉原本寫著哪一天,她怎麼都想不起來。
「這張畫是什麼時候畫的?」她問。
陸承霄沒有回答。他把紙質記錄和電子索引一起推到她面前:「原始記錄里有日期,但你先告訴我們,你現在能確認什麼。」
溫以寧盯著那道光,慢慢說:「我能確認它和傅念之間有一段約定,也能確認我當時把畫保存下來。日期……我不確定。」
顧律師的筆停在空欄上,沒有替她補出一個數字:「那就寫不確定。別人告訴你的日期,只能作為來源記錄,不能寫成你想起來了。」
溫以寧點頭,要求陸承霄把電子索引合上。她不想讓一個準確的數字從別人的嘴裡倒灌進自己的記憶里,再被錨點冊包裝成她已經恢復的證明。
「燈塔日期留空。」她說,「旁邊加上來源欄。等下一次受限覆核,需要說明是原始記錄、當下確認,還是他人提示。」
顧律師把錨點冊的讀取範圍分成三層:溫以寧和受限團隊可看覆核欄位,顧律師可核對程序來源,陸承霄只記錄已確認的行動和版本。傅念的畫可以作為關係材料保存,但不作為孩子的證詞,也不要求孩子來補日期。
傅念不需要被推到成人爭議前面;如果新模型將來影響他的生活安排,必要說明也要沿用既有照護路徑,不能由一張表臨時決定。
文件夾里又壓進一張並行風險表。藥物樣本欄仍寫著「已收樣,待檢測」,媒體入口標註「已撤下,收件路徑待核」,發布窗口等待重新確認。
法院有限凍結的指定份額和解除申請各有回執,RQ-266-04與M-17仍在獨立保全欄中,沒有被新模型合併解釋。
兒童發展中心的補正通知也被單獨夾著。傅家申請仍停在材料補正和保護規則核對入口,現有學校、交接、探視和照護安排沒有因為D-30改變。
溫以寧在邊欄寫下「模型不回答會見申請」,又劃掉了「是否影響親情」這類無法由模型決定的句子。
顧律師合上並行風險表:「D-30隻會讓覆核更謹慎,不能替任何一條程序線提前落結論。」
「也不能讓它把我變成一張需要被管理的表。」溫以寧把確認頁推回桌面,「規則是為了讓我在不確定時多一次核對,不是為了拿走我確認的權利。」
跨日覆核單列印出來時,R-3仍停在「待專家審閱」。錨點冊新增頁已經封存,燈塔日期的空白欄卻沒有關閉;下一輪需要哪些可觀察材料、由誰提出、何時由她重新確認,都還沒有被填滿。
溫以寧在封存回執上籤下名字,最後看了一眼那道被留白的燈光。新模型給出了D-30,卻沒有替她補回日期;下一次受限覆核的發起人、可讀取欄位和本人確認欄,也還留在錨點冊的空白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