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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面對忘記

2026-10-19 17:51:07 作者: 是貓踩鍵盤寫的

  畫夾從書架上滑下來,撞在桌角,裡面那張燈塔圖露出一半。

  傅念伸手去撿,指尖壓住畫紙捲起的邊緣,沒有立刻把它塞回去。他看了看畫,又抬頭看向溫以寧,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問過很多遍、卻一直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媽媽,你還記得這張畫是哪天畫的嗎?」

  溫以寧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那一小截筆尖沒有落下,墨水在紙上聚成一個深色的點。她看見畫上的灰藍色海面,看見塔頂歪斜的金色光圈,也想起傅念當時說過「回家的地方」。日期卻像被從畫面後面抽走,只剩下一個空洞的頁眉。

  「我記得你畫了燈塔。」她說,「也記得你說它是回家的地方。」

  傅念抱著畫夾,等了幾秒:「我問的是哪天。」

  「日期,我不記得。」

  傅念沒有說話,手指把畫夾的塑料邊捏出細微的響聲。溫以寧沒有伸手去拿那張畫,也沒有把顧律師整理過的日期記錄推到他面前。紙上的數字只能證明記錄存在,不能證明她真的想起了那一天。

  傅念低頭看著畫紙,聲音悶了下來:「你昨天還說,記得我畫的時候你在旁邊。」

  「我記得這件事。」

  「那你為什麼不記得是哪天?」

  問題落在桌面上,比那滴沒有干透的墨更難擦掉。溫以寧胸口發悶,呼吸短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說「我只是暫時想不起來」,可這句話既沒回答傅念,也沒說清她究竟知道什麼。

  她放下筆,隔著桌角坐正。

  「因為我的記憶會出錯。」她說,「有些事情我能記得發生過,有些細節會變得不清楚。那張畫的日期就是我現在想不起的部分。不是你畫得不重要,也不是我不想記住。」

  傅念抬起臉,眼睛裡那點剛冒出來的期待收了回去:「可是你忘了。」

  「是,我忘了。」溫以寧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對不起。剛才你問我的時候,我很想給你一個聽起來不會讓你難過的答案,可我不能裝作記得。那樣以後你再問,我就不知道哪句話是真的了。」

  傅念把畫夾放到膝蓋上,畫紙的邊角碰到地面。他沒有哭,只是用鞋尖一下下碰著椅腳,碰到第三下時停住了。

  「那你是不是還會忘記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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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以寧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她可以告訴他錨點冊、記錄和覆核規則,卻不能把這些成人世界的東西塞進孩子懷裡,讓他替她看守每一段關係。她也不能保證以後永遠不會忘記,那會是另一種不誠實。

  「有可能。」她說,「我不知道下一次會忘記什麼,也不能答應你永遠不會忘。但如果我發現自己不確定,我會告訴你,不拿假裝記得來糊弄你。重要的事情,我們可以一起留下記錄,但記錄不是要你負責提醒我。」

  傅念捏住畫夾邊緣:「那誰負責?」

  「我負責承認自己不確定,也負責在做決定前重新核對。你只需要說你想怎麼做,不需要替我保管答案。」

  傅念安靜下來。他打開畫夾,抽出那張燈塔圖,指腹沿著塔頂的金色光圈划過。溫以寧沒有催他,也沒有把道歉變成一場需要孩子立刻原諒的談話。

  過了一會兒,傅念從桌邊拿來一張新的畫紙。

  「那就再畫一張。」他說。

  溫以寧看著他:「你想重新畫燈塔?」

  「畫一個新的。舊的那張你記不住日期,就先放著。新的這張寫今天。」

  他說「今天」時,沒有向溫以寧索要保證,只把一塊空白紙面推到兩個人中間。溫以寧接過畫紙,喉嚨里那點發緊沒有立刻消失,卻終於有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可以。」她說,「但新畫不負責證明舊畫發生過什麼。我們只記錄現在一起做了什麼。」

  傅念點頭,從盒彩里挑出一支藍色蠟筆,又把黃色推到她面前:「你畫海。我畫塔。」

  「好。」

  他先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海岸線,畫到中間時停下來,把線擦掉一截。溫以寧沒有替他補齊,只在另一邊鋪開藍色。蠟筆摩擦紙面的聲音很輕,兩個顏色沒有急著碰到一起。

  「媽媽,」傅念忽然問,「這一次你會不會又不記得?」


  溫以寧握著蠟筆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見他沒有抬頭,像是已經在為聽見壞答案做準備。

  「畫面可能會變得不清楚。」她說,「所以我們把能確認的寫下來。可就算以後我忘了這張畫的樣子,今天你決定重新畫,我親手畫了海,這些都是現在發生過的事。」

  傅念想了想,在紙的右下角寫下幾個歪斜的字:今天,媽媽和我重畫燈塔。

  他寫完,把筆遞給溫以寧:「你也寫。」

  溫以寧接過筆,在那行字下面補了一句:傅念提出重畫,我同意了。

  傅念盯著她寫的字:「為什麼要寫我提出?」

  「因為這是你的決定。」溫以寧說,「不是我為了讓自己好受,替你安排的一次重來。」

  傅念抿了一下嘴,像是在判斷這句話夠不夠準確。他把黃色蠟筆拿回來,在塔頂畫出一圈比舊畫更大的光,又故意留下一道沒有塗滿的空白。

  「這裡不畫滿。」他說,「要是以後想改,還能加東西。」

  溫以寧看著那圈不完整的光,明白傅念沒有把重畫當成修復大人的辦法。他只是拒絕讓一張缺了日期的舊畫,成為兩個人唯一能證明彼此靠近過的東西。

  「留著。」她說,「以後如果你想加,就由你決定。」

  門邊的提示燈閃了一下,顧律師發來的文件提醒停在屏幕上,標著D-29的覆核事項。溫以寧只看了一眼,便把屏幕扣回桌面。那條倒計時屬於程序,不該闖進傅念剛剛留下的新錨點裡替他們解釋情緒。

  傅念把畫紙壓進新的透明夾,和舊燈塔圖分開放。他沒有把舊畫撕掉,也沒有要求溫以寧立刻重新想起日期。

  「舊的放這裡。」他說,「新的放前面。下次你忘了,就先看新的。」

  溫以寧按住透明夾的邊緣:「如果我看了還是不確定,我會告訴你。」

  「那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不確定。」

  「嗯。」




  舊燈塔的日期仍然空著,新的紙上卻多了一行並不完美的字。記憶還可能繼續變薄,母子之間也不會因為一次道歉就獲得永遠不變的答案;可傅念提出重畫,溫以寧選擇誠實,他們把這次沒有假裝的當下留在了同一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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