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員把陳述頁重新翻到溫以寧的姓名欄，筆尖落在「陳述開始」後的空白處，卻沒有立刻寫下時間或結論。
聽證人員看了一眼材料席上的藍色文件，又看向顧律師：「拒簽異議、材料留存和不預先認定的狀態已經記錄。溫女士可以繼續陳述，只回答本人現在能夠核對的內容。」
溫以寧的手指壓住錨點冊邊緣。D-3還在右上角，來源、頁碼、授權三欄沒有任何一欄被劃掉，藍色文件旁的黃色標記也仍寫著「待核」。
「我可以先確認收件。」她說，「我收到過錦繡項目代理人提交的溝通文件，也在收件頁寫過『收到文件，不代表同意條件』。除此之外，藍色文件里的表述，我不能直接當成自己的確認。」
記錄員抬頭：「『除此之外』具體指哪些內容？」
溫以寧看向桌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仍朝著她，像一扇被推開卻沒有露出裡面東西的門。她記得自己看過它，卻接不上它從哪一個版本進入材料席。
「『雙方形成初步共識』，我不能確認。」她說，「關於B-3第十二頁顯示原冊完整交接的說法，我不能確認。授權頁里把和解條件列入項目方代理權限，我也只能確認那是提交方聲稱的授權範圍，不能確認它能約束我的意思表示。」
對面代理人翻了翻自己的材料：「這些異議已經說過。溫女士現在要做的是陳述，不是重新審文件。」
「陳述所依據的文件如果仍標著待核，不能被當成已經確認的背景。」顧律師把黃色標記旁的狀態頁推給記錄員，「請保留這三項缺口。陳述可以繼續，但不能先把待核內容寫成前提。」
聽證人員沒有立即回應，先讓記錄員把狀態頁放進鏡頭範圍。藍色文件、原收件回執和B-3目錄被擺成三列，右側還留著一欄，標題寫著「授權原件或可核驗副本」。
「溫女士，」聽證人員把視線收回她身上，「你只說自己能夠確認的動作。你是否曾經同意錦繡在正式協議完成前，限制你對外陳述的範圍？」
溫以寧沒有順著問題里的「同意」往下接。她看見收件回執上的字，也看見藍色文件把那行字改成了另一種意思。
「我能確認收到過一份提出相關條件的溝通稿。」她說，「我不能確認自己同意過限制公開陳述，也不能確認這份藍色文件就是我收到並核對過的版本。」
代理人把手掌壓在桌面上：「她承認收到，也承認參與過溝通。若每一個欄位都要重新證明，聽證就無法往下走。」
「不是每一個欄位。」溫以寧抬起眼，「是提交方把未接受寫成初步共識，又把不存在於正式目錄的第十二頁寫進附件說明。只要這兩處還沒有來源和版本記錄，我就不能把它們當作陳述前提。」
她的聲音不高，記錄員卻停下了筆。剛寫到「限制公開陳述」那一行，筆尖在「是否同意」後面留出一小塊空白。
聽證人員伸手取過B-3目錄。正式目錄的頁碼停在第七頁，最後一頁是受限預覽說明，沒有任何頁面可以接到藍色文件所稱的第十二頁。
「提交方，」他把目錄放回材料席，「請說明這份陳述為什麼需要引用第十二頁。」
代理人拿起藍色文件的附件頁：「引用依據在提交版本中。頁碼可能來自不同生成目錄，完整版本和形成記錄可以後補。」
「後補的材料還沒有進入當前記錄。」顧律師說，「如果陳述先按第十二頁已經存在來記錄，後續補交的目錄就會變成對既有陳述的追認，而不是對來源的核對。」
代理人側過身：「顧律師，你是在替溫女士擴大異議範圍。」
「她已經明確說不能確認。」顧律師沒有抬高聲音，「我只是在標註她本人說過的範圍。」
聽證人員的手指在記錄頁上敲了一下，記錄員隨即把剛才那句刪去，改成：「溫以寧確認收到溝通文件，不確認其中限制陳述、初步共識及B-3第十二頁所涉事實。」
那行字落下後，聽證人員又問：「溫女士，關於原紙質畫冊是否已經完整交接，你能否依據現有材料回答？」
溫以寧看見顧律師面前的受限預覽，視線沒有停留太久。掃描副本能證明頁面被保存過，卻沒有把原冊離開中心後的路徑補出來。紙質畫冊的現物交接記錄也在另一個封套里，不屬於藍色文件的授權附件。
「我不能依據這份藍色文件回答完整交接。」她說，「現有B-3目錄只有七頁，受限預覽的證明範圍也沒有覆蓋原冊最後交接。紙質畫冊的現物記錄，應當單獨核對。」
傅念的材料沒有被帶進這張桌子。商業溝通稿、家事財產文件和紙質畫冊交接記錄仍按各自編號保存，顧律師沒有用任何一份去補藍色文件的缺口。
代理人看向聽證人員：「原冊部分只是附件說明，不影響她對項目陳述的核心內容。」
「附件說明是否影響陳述範圍，不能由提交方單方面決定。」聽證人員把藍色文件翻回第一頁，「當前陳述已經多次碰到未經核驗的表述。若繼續往下問，記錄很容易把材料爭議帶進事實確認。」
記錄員的筆再次停住。這一次，陳述頁上「是否進入下一項」的位置沒有留下任何字，只有剛才那行修改後的內容壓在紙面中央。
「那就先暫停。」聽證人員對記錄員說，「記錄溫女士已確認的收件事實和未確認範圍。藍色文件仍作為提交方補充材料留存，B-3頁碼、原冊交接、版本形成記錄和授權原件或可核驗副本完成核對前，暫不據此繼續詢問。」
代理人立刻開口：「我們不接受把陳述暫停理解為材料失效。」
「記錄里不會這樣寫。」聽證人員說，「材料留存、內容核驗和陳述推進是三件事。」
顧律師把三隻透明袋重新分開。收件回執回到聽證材料袋，B-3目錄留在受限掃描資料袋，授權頁則單獨封存，袋面只寫編號和待補欄位。商業提案沒有進入聽證袋，家事財產文件也沒有被調來作背景。
溫以寧看著陳述頁上未填完的空欄。她本可以只回答自己確認過的動作，卻在「是否同意限制陳述」和「是否能證明原冊交接」之間被一份未核文件攔住。陳述沒有完成，藍色封面也沒有因此得到認可。
聽證人員讓記錄員在頁尾補上一句：「後續恢復時間及恢復範圍，待補交材料完成登記後另行確認。」
沒有人給出具體日期，也沒有人承諾補交後一定會改變材料狀態。記錄員把暫停標記蓋在陳述頁邊緣，藍色文件的黃色待核標籤仍壓在材料席上。
溫以寧拿起錨點冊，在D-3下面添了一行：「陳述未完，待來源、頁碼、授權核驗。」
筆尖離開紙面時，聽證室沒有重新喊她的名字。她能確認的只有剛才被寫入記錄的幾句話；下一次陳述要在什麼材料齊全後恢復，藍色文件又會以什麼身份被引用，仍停在那三欄沒有合上的空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