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正廳,燈火通明,脂粉氣混雜著薰香的味道在空氣中浮動。
趙玉芬可是下了血本,硬生生把這古樸的老宅大廳,布置成了附庸風雅的中式宴會廳。
黃花梨的圈椅,紫檀木的茶几,連角落裡擺著的雙面蘇繡屏風,都透著一股子「我很貴、我很懂行」的暴發戶氣息。
幾個京圈二流世家的闊太和名媛,穿著緊繃繃的高定手工旗袍,端著極其小巧的紫砂壺,笑得矜持又做作。
她們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句晦澀的京城古玩黑話,聊著哪家的香道純正,哪家的茶會高級。
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時不時地往角落裡瞟,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黎倦就坐在那個最邊緣的角落裡。
她套著一件洗得極其柔軟、毫無版型可言的純白色大號T恤,下面是一條多口袋的黑色工裝褲,腳上依然踩著那雙九塊九包郵的粉色塑料人字拖。
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陷在太師椅里,仿佛和這滿屋子的「高雅」完全絕緣。
「哎喲,聿京媳婦啊,你怎麼坐那麼遠?」
趙玉芬拿著一柄蘇繡團扇,半遮著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黃鼠狼。
「快過來嘗嘗,這可是周太太特意帶來的好茶。你們A市那種小地方,怕是很難見著這種好東西。」
坐在主客位上的周名媛,聞言微微揚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孔雀。
她伸出那隻戴著滿綠翡翠鐲子的手,用昂貴的茶夾,極其做作地夾起一個古樸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注入,升騰起陣陣白霧。
「黎小姐,聽說你是從A市來的?」
周名媛將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燙得根本下不去嘴的茶盞,沿著黃花梨桌面推到了黎倦面前。
她語氣輕柔,卻陰陽怪氣得讓人牙痒痒。
「這可是我花重金拍來的百年陳化普洱,配上這宋代鈞窯的老茶盞,最是能品出歲月的沉澱。」
周名媛極其優雅地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茶,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黎小姐不妨品鑑一二?也讓我們這些京城土著,聽聽A市的高見。」
話音一落,周圍的名媛們紛紛用絲帕捂住嘴,發出一陣陣極其低微、卻極其刺耳的嗤笑聲。
品鑑?
一個穿著大褲衩、連件像樣首飾都沒有的鄉巴佬,怕是連茶葉沫子和高碎都分不清吧?
趙玉芬在一旁冷眼旁觀,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她就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怎麼在京圈名流面前丟盡臉面!
面對這明晃晃的刁難,黎倦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杯還在冒著危險熱氣的「宋代鈞窯」。
她不僅沒有像她們期待的那樣局促不安,也沒有因為被羞辱而面紅耳赤。
她只是極其無聊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眼角甚至還擠出了一滴生理性的眼淚。
在所有名媛不可思議的目光中。
黎倦極其自然地將手伸進了工裝褲那極其寬大的口袋裡。
然後,她掏出了一個皺巴巴的、泛著油光的紅色塑膠袋。
塑膠袋解開,裡面裝的,赫然是一大把炒得油光發亮的五香瓜子!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瓜子殼破裂聲,在安靜、高雅的宴會廳里,極其突兀地響起。
黎倦熟練地吐掉瓜子皮,又將一粒瓜子塞進嘴裡。
「咔噠,咔噠。」
節奏穩定,聲音清脆,透著一股極其囂張、完全沒把在場所有人當回事的鬆弛感。
周名媛臉上的名媛微笑瞬間僵住了。
趙玉芬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見鬼了一樣,扇扇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在這種級別的家宴上,在她們談論宋代古董和百年普洱的時候……
這個女人,竟然在嗑瓜子?!
這簡直是對她們這群京城名媛最直接、最粗暴的踐踏和侮辱!
「你……你簡直粗鄙不堪!」
周名媛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黎倦的鼻子,連豪門禮儀都顧不上了。
「裴家怎麼會讓你這種毫無教養的女人進門!你簡直是在侮辱這杯絕世好茶!你懂什麼叫品味嗎?!」
黎倦嗑瓜子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她極其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將手裡的塑膠袋放在桌上。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
那雙原本因為犯困而半眯著的桃花眼,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慵懶。
取而代之的,是猶如最精密的手術刀般極其冰冷、銳利,仿佛能瞬間看穿一切偽裝的極度專業。
「宋代鈞窯?」
黎倦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嘲弄的弧度,她甚至連碰都沒碰那個茶盞,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大姐,裝文化人之前,好歹也下點血本行不行?」
黎倦伸出白皙的手指,隔空指著茶盞底部那一圈看似古樸的紅褐色。
「宋鈞窯的火石紅,是胎體裡的鐵元素在高溫還原下自然滲出的,邊緣會有極其自然的暈散過渡。」
黎倦的語速極快,吐字清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降維打擊感。
「而你這個茶盞底部的火石紅,邊緣生硬,顏色發賊,浮於表面。」
「這分明就是用現代高錳酸鉀溶液,混合著劣質紅土,硬生生泡出來的做舊工藝!」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黎倦這突如其來的專業術語給砸懵了。
周名媛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你……你胡說八道!這可是我花了一百萬拍來的!」
「我胡說?」
黎倦嗤笑一聲,語氣里的鄙夷簡直能把人釘在恥辱柱上。
「這破玩意兒,在潘家園舊貨市場的地攤上,批發價五十塊錢能買三個。你還當個寶貝拿出來顯擺?」
「這杯重金屬超標的毒水,你自己留著慢慢品吧。我怕喝了折壽。」
沒等周名媛狡辯,黎倦的目光已經猶如雷達一般,極其精準地掃向了正廳角落裡,那個正冒著裊裊青煙的錯金宣德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看似極其高雅、實則極其濃郁的甜香。
「還有你們點的那破薰香。」
黎倦極其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眼神冷得像冰。
「一口一個頂級沉香。真當沉香是大白菜啊?」
作為隱世古醫門的祖師爺,她對氣味的敏感度,簡直比最精密的化學分析儀還要恐怖。
「這香裡面,摻了大量的廉價化學合成麝香,還有提純不過關的劣質蘇合香。」
黎倦站起身,單手揣在褲兜里,一步步走到那幾個名媛面前。
她的目光猶如實質,銳利地掃過她們那鋪著厚厚粉底也掩蓋不住疲憊的臉。
「麝香走竄,蘇合香耗氣。」
「你們這幾位天天聞著這種工業毒氣,還覺得自己挺高雅?」
黎倦微微俯下身,聲音壓低,卻猶如惡魔的低語。
「最近是不是經常半夜驚醒,失眠多夢?脾氣暴躁?甚至連例假都不准了,來的時候痛得在床上打滾?」
這句話一出,簡直像是平地驚雷!
周名媛和另外幾個闊太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死死盯著黎倦。
因為黎倦說得……絲毫不差!
她們最近確實飽受失眠和痛經的折磨,看了好幾個名醫都查不出原因,只說是內分泌失調。
難道,真的是因為這極其昂貴的薰香?!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周名媛嚇得連連後退,甚至撞翻了身後的黃花梨椅子。
她引以為傲的京圈名媛底蘊,在這個穿著大褲衩、嗑著五香瓜子的村姑面前,被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什麼宋代鈞窯,什麼頂級沉香。
在絕對的專業實力面前,全成了可笑的劣質笑話!
這場本來是為了給黎倦下馬威的接風家宴,最終以極其慘烈、極其滑稽的方式,不歡而散。
名媛們捂著臉,像躲避瘟疫一樣,踩著高跟鞋倉皇逃離了四合院。
趙玉芬更是氣得心口疼,灰溜溜地躲進了倒座房,連個屁都不敢放。
正廳外的廊檐下。
夜風微涼。
裴聿京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深黑色高定西裝,單手插在褲兜里,靜靜地站在這場鬧劇的外圍。
走廊昏黃的燈光打在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金絲眼鏡後的那雙深邃眼眸,此刻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情緒。
他看著不遠處,黎倦正站在台階上,極其沒形象地拍著手上的瓜子屑。
嘴裡還在嘟囔著:「真晦氣,一屋子的化學毒氣,嚴重影響我這隻鹹魚的壽命。」
裴聿京的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那套極其完備、甚至有些病態的「自我攻略」機制,在這一刻,再次以一種極其瘋狂的速度啟動了!
「她明明擁有那麼恐怖的鑑定能力和古醫常識。」
裴聿京在心底瘋狂地剖析著,眼神越來越深沉,越來越滾燙。
「她明明可以高高在上,碾壓這些庸俗的女人,卻偏偏要裝出這副粗鄙、散漫的樣子。」
「她甚至不惜得罪這群京圈的權貴長舌婦,用最得罪人的方式把她們全部趕走……」
裴聿京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里那顆常年冰冷的心臟,在此刻跳動得極其劇烈。
「她這麼做,全都是為了我。」
「她知道我剛把集團北遷,面臨葉家的圍剿,最討厭的就是這些無聊的社交和背後的軟刀子。」
「所以,她寧願自毀形象,也要用這種極其霸道的方式,替我掃清這些障礙。」
裴聿京看著黎倦的背影,眼底的寒冰早已化作了一池極其濃稠、化不開的春水。
「她為了保護我,真的是……太愛我了。」
「老闆,你站在那兒傻笑什麼?犯病了?」
黎倦拍完手,一轉頭就看到裴聿京用一種極其詭異、極其肉麻的眼神盯著自己,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加錢也不行。」黎倦極其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
裴聿京剛想邁步走過去,將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擁入懷中。
「裴總!夫人!」
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四合院的寧靜。
特助林生連傘都顧不上打,頂著外面的濛濛細雨,面色極其凝重地大步跑了進來。
「裴總,出事了。」
林生喘著粗氣,將手裡一張極其考究、燙著暗金色紋理的請柬,雙手遞到了裴聿京的面前。
「葉家剛剛派人送來的邀請函。」
林生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極其壓抑的緊張,「明晚的京城商會年度慈善晚宴,葉家家主點名要求,您和夫人……必須出席。」
裴聿京眉頭瞬間緊鎖,周身的溫情瞬間被極致的冷酷所取代。
葉家的鴻門宴,終於來了。
黎倦聽到「晚宴」兩個字,極其煩躁地嘖了一聲,湊過腦袋,漫不經心地往那張請柬上掃了一眼。
然而。
就在她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請柬右下角的一個極其隱秘的壓花徽標上時。
黎倦原本還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神,在零點零一秒內,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被兩把交叉的匕首刺穿的黑色骷髏頭。
那是暗網裡,某個為了錢不擇手段、臭名昭著的頂級殺手組織的專屬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