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國際機場,VIP專屬通道。
黎倦腳上踩著一雙九塊九包郵、還略微有些褪色的塑料人字拖。
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在安靜的高級通道里尤為刺耳。
黎倦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髮,眼皮沉得仿佛掛了兩個十斤重的鉛塊。
「老闆,說好的帶薪休假呢?」
她打了個巨大無比的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淚花,滿臉都寫著「老娘現在極其暴躁」。
被迫結束在莊園裡吃了睡、睡了吃的美好鹹魚生活,對她來說簡直是堪比滿清十大酷刑。
裴聿京並肩走在她身側。
男人一身純黑色的高級定製西裝,剪裁得體,肩寬腿長,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隨時能登上財經雜誌封面的高冷霸總。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裡,卻極其違和地拎著一個印著「好又多平價超市」的巨大塑膠袋。
塑膠袋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裡面塞滿了原味薯片、魔芋爽、辣條和幾大包果凍。
聽到黎倦的抱怨,裴聿京非但沒有發火。
那雙深邃冷厲的眼眸里,反而迅速划過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縱容。
黎倦理直氣壯地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在裴聿京面前晃了晃。
「強制出差,必須算三倍工資!」
「外加精神損失費、誤工費、早起睡眠補償費,以及我沒追完那部狗血劇的遺憾安撫費……」
裴聿京輕笑了一聲,順手幫她把滑落到肩膀的防曬服拉好。
動作極其自然熟練。
「算,都依你。」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我的副卡不是一直在你那兒?」
黎倦這才滿意地哼唧了一聲。
她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小惡霸,繼續心安理得地拖著她那沉重的破麻袋往前挪。
半小時後,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邁巴赫緩緩停在京城二環內的一座老四合院門前。
青磚灰瓦,朱漆大門,無一不在彰顯著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蘊與財力。
這裡目前由裴聿京的遠房堂叔,裴建國一家代為打理。
兩人剛跨進正廳高高的門檻,一股濃烈得有些刺鼻的昂貴香水味就撲面而來。
「哎喲,聿京到了呀!怎麼也不提前讓助理打個招呼,嬸子好派車去機場接你啊!」
堂嬸趙玉芬穿著一身浮誇的寶藍色真絲旗袍,扭著腰迎了上來。
她脖子上掛著一串鴿子蛋大小的珍珠,手腕上全是叮噹亂響的金鐲子。
趙玉芬表面上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
但那雙精明的三角眼,卻不動聲色、像雷達一樣將兩人迅速打量了個遍。
看到裴聿京氣度不凡時,她滿臉堆笑,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可當視線平移,落到旁邊踩著人字拖、穿著松垮防曬服、手裡還拖著個破編織袋的黎倦身上時。
趙玉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眼底那抹鄙夷和嫌棄,簡直藏都藏不住。
「聿京啊,這位是……」
趙玉芬明知故問,故意掏出一條帶著刺繡的蕾絲手帕,嫌惡地在鼻子前扇了扇風。
「我未婚妻,黎倦。」裴聿京聲音淡漠,連正眼都沒看她。
趙玉芬誇張地「喲」了一聲,拖長了尖銳的嗓音,上下打量著黎倦。
「原來是弟妹啊。不過聿京啊,京城可不比你們A市那個小地方,咱們這裡的規矩大得很。」
她故作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你媳婦這身打扮……要是走出去,怕是要讓圈子裡的太太們笑話我們裴家沒規矩的。」
說到這,她還特意用眼角瞥了一眼那個紅白藍編織袋。
「尤其是這個包,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裴家少奶奶是哪來的撿破爛的呢。」
趙玉芬指桑罵槐,聲音不大不小,語氣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試圖用這種方式,給這個傳聞中毫無背景的「村姑」一個下馬威。
然而,面對這種直白的挑釁。
黎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像沒長骨頭一樣,軟趴趴地靠在正廳名貴的紅木柱子上。
甚至還極其煩躁地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老闆,這兒有蚊子嗎?怎麼嗡嗡的,吵得我頭疼。」黎倦懶洋洋地抱怨。
趙玉芬見自己被徹底無視,甚至還被比作蚊子,臉色頓時鐵青。
她咬了咬牙,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極其為難的虛偽表情。
「聿京啊,真是不湊巧。」
「正房這兩天剛好在修繕,屋頂漏水漏得厲害,沒法住人。」
「西廂房呢,你堂弟建業正住著,他最近在複習考研,受不得一丁點吵鬧。」
趙玉芬皮笑肉不笑地抬起手,指了指最外院一個偏僻的角落。
「委屈你們小兩口,先在倒座房將就幾晚吧。嬸子都已經讓人打掃得乾乾淨淨了。」
倒座房!
位置偏僻,窗戶朝北,終年見不到一點陽光,極其陰冷潮濕。
把堂堂裴家正牌家主安排去住下人房。
這下馬威,給得不可謂不惡毒。
裴聿京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周身的溫度仿佛在頃刻間降到了冰點,深邃的眸子裡醞釀著駭人的風暴。
他剛要開口發難。
一直靠在柱子上的黎倦卻突然動了。
她似乎是站得有些累了,白皙的手腕極其隨意地一松。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個看起來破破爛爛、卻極其沉重的編織袋,像一塊巨石般狠狠砸在了地上。
不偏不倚。
正中正廳中央那塊面積巨大、花紋繁複的波斯手工地毯。
這塊地毯可是趙玉芬花了大價錢從國外淘來的,平時當祖宗一樣供著,別人稍微踩重一點她都要心疼半天。
因為撞擊力實在太大,編織袋上那劣質的塑料拉鏈瞬間崩開。
「嘩啦」一聲。
袋子裡的東西如同決堤的水一樣散落一地。
沒有破爛,沒有舊衣服,更沒有廢品。
而是一沓沓綁得整整齊齊、紅彤彤的、連銀行封條都沒拆的現金鈔票!
少說也有幾百萬!
紅色的鈔票堆成了一座小山,視覺衝擊力極強。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在那堆鈔票中間,還滾出了兩瓶用透明塑料礦泉水瓶裝著的濃稠液體。
這是黎倦離開A市前,死活非要帶走的、她在夜市小攤上買的秘制烤冷麵濃醬。
「吧嗒。」
塑料瓶蓋在劇烈的撞擊下,直接摔裂了。
暗紅色的、散發著濃郁孜然、辣椒和蒜香味的醬汁,緩緩從裂口處流了出來。
瞬間。
在昂貴華麗的波斯地毯上,暈染開一大片極其刺眼的、黏糊糊的紅斑。
趙玉芬死死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堆足以砸死人的現金,再看看那灘散發著大蒜味的醬汁。
她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哎呀,手滑了。」
黎倦極其無辜地眨了眨眼,語氣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抱歉。
她低頭看著那灘烤冷麵醬,心想。
「這可是我花大價錢,軟磨硬泡才讓樓下大媽賣給我的獨家秘方!居然便宜你這塊破毯子了,真是暴殄天物!」
「我的地毯!我的波斯手工地毯!!!」
趙玉芬終於回過神來,發出一聲堪比殺豬般的悽厲尖叫。
她猛地伸出戴滿金戒指的手,指著黎倦的鼻子,手指都在瘋狂發抖。
「你個沒教養的鄉巴佬!你知不知道這塊地毯多少錢?」
「一百二十萬!整整一百二十萬!」
「你就是把你自己賣了,你也賠不起我這塊地毯!!!」
趙玉芬氣得快要背過氣去,塗著厚厚粉底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五官都扭曲了。
黎倦掏了掏被震得發麻的耳朵,正準備開口懟回去。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經穩穩地擋在了她的面前。
裴聿京眼神冷凝如冰,居高臨下地看著幾近癲狂的趙玉芬。
他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純黑色的定製銀行卡。
「啪」的一聲輕響。
黑卡被他極其隨意地甩在了旁邊的紫檀木茶几上。
「這張地毯,我買了。」
裴聿京的聲音冷酷至極,帶著久居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強大威壓。
「一百二十萬,直接刷卡。多出來的錢,就當給堂嬸買點潤喉糖,免得嗓子喊啞了。」
趙玉芬被他恐怖的氣場瞬間震住。
她那囂張的氣焰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滅了一大半,張著嘴「阿巴阿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裴聿京冷冷地掃了她一眼,目光如出鞘的利刃。
「至於那間倒座房……」
他頓了頓,語氣里滿是不屑與嘲弄。
「堂嬸既然覺得風水好,覺得適合住人,那今晚你們一家三口,就搬過去住。」
「正房不用修繕了,我和黎倦現在就住進去。」
「你……你敢!」
趙玉芬結結巴巴地反駁,強撐著面子,「建國可是你親堂叔!你敢這麼對長輩?!」
裴聿京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
周身氣場全開,瞬間碾壓全場。
「堂嬸大概是安逸日子過久了,忘了本。」
他一字一頓,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這四合院,姓裴,不姓趙。」
「我才是裴家的家主。我想住哪間,就住哪間。我想讓誰滾,誰就得立刻滾出去。」
趙玉芬被裴聿京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森寒徹底震懾住了。
她渾身一哆嗦,囁嚅著嘴唇,到底沒敢再放肆。
她灰溜溜地轉過身,像一隻鬥敗的母雞一樣退了下去。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她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裡,淬滿了令人膽寒的怨毒。
回到暫時的客房裡,趙玉芬氣得連摔了兩個名貴的青花瓷茶杯。
她關緊房門,惡狠狠地撥通了一個京城名媛圈的加密電話。
「餵?王太太嗎?是我,趙玉芬!」
趙玉芬咬牙切齒地對著手機低吼,五官猙獰。
「明天晚上的接風宴,都給我安排好!務必把圈子裡有頭有臉的太太小姐都請來!」
「那個姓黎的村姑囂張得很,明天晚上,我非要當著全京城豪門圈子的面,狠狠扒了她的皮不可!」
……
而此時。
昏暗潮濕的倒座房裡。
因為正房確實被趙玉芬弄得亂七八糟,還沒打掃出來。
黎倦又極度嫌棄大廳里殘留的劣質香水味,乾脆拉著裴聿京先來這間倒座房躲清靜。
房間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黎倦卻像個大爺一樣,毫無形象地蹲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太師椅上。
她嘴裡叼著一根從塑膠袋裡翻出來的辣條,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堂堂裴氏集團總裁、身價千億、在商界殺伐果斷的冷血霸總裴聿京。
此刻正脫了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破舊的床架上。
他挽起手工定製襯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緊緊皺著眉頭,手裡拿著一塊剛洗過的抹布。
正動作生疏且極其僵硬地,擦著一張破舊的木桌。
他盯著桌面上那層灰塵的眼神,冷酷得就像在盯著一個價值上億的併購案競爭對手。
黎倦看著他那副快要把桌子盯出個洞的表情,「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玩味的笑意。
「老闆,你這擦桌子的手法,一看就不專業啊。這屬於無效勞動懂不懂?」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滿臉戲謔。
「要不,你加點錢,我親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