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被那個長達二十年、用無數鮮血和謊言編織的殘酷真相,死死地釘在了這片廢墟里。
黎倦垂下眼眸,視線落在了他那隻因為極度用力而痙攣的手上。
那掌心,已經被他自己的指甲刺得血肉模糊。
「伊萬。」
黎倦沒有轉頭,聲音在空曠的船塢里顯得極其清冷、沉靜。
「把這幾個雜碎帶走,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弄死他們。」
「是!BOSS!」
俄羅斯巨漢伊萬立刻收起了臉上那副看戲的表情。
他一揮手,身後的深淵傭兵們如同黑色的幽靈,動作極其專業、利落地將地上那幾個半死不活的俘虜拖了出去。
甚至連地上的血跡和彈殼,都在短短几分鐘內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戰術探照燈依次熄滅。
直升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夜空中。
廢棄的造船廠,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肆虐了一整夜的狂風暴雨,終於停了。
黎明的一絲曙光,猶如一把利劍,艱難地穿透了A市上空厚重的鉛灰色雲層。
淡淡的晨曦順著破敗的鐵皮屋頂縫隙,傾灑進了陰冷潮濕的船塢里。
黎倦轉過身。
她看著站在晨光邊緣、渾身散發著極度悲憤和孤寂的裴聿京。
這個掌控著千億商業帝國的男人,這個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冰山財閥。
此刻,他的背影竟然透著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脆弱。
像是一個在黑夜裡走了很久很久,卻突然發現自己一直走在懸崖邊緣的迷路小孩。
黎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沒有說話,只是踩著地上的積水,一步一步,走到了裴聿京的面前。
她伸出那雙白皙纖細的手。
極其強硬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裴聿京那隻死死攥緊、正在流血的拳頭。
裴聿京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深邃眼眸,有些茫然、有些空洞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疼嗎?」
黎倦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沾著點泥水的真絲手帕,胡亂地在他掌心按了按,算是止血。
裴聿京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眼眶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就在他以為,黎倦會像以前那樣,用幾句漫不經心的玩笑話來調侃他的時候。
黎倦卻做出了一個,讓裴聿京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動作。
她突然上前一步。
主動伸出雙臂,環過了男人的勁腰。
然後,將自己的臉頰,緊緊地貼在了他滿是血污和冷汗的胸膛上。
這是一個極其用力、毫無保留的擁抱。
裴聿京渾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僵硬得猶如一塊鋼鐵!
他的大腦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這是黎倦,第一次主動抱他。
沒有防備,沒有敷衍,只有真真切切的體溫和心跳。
「老婆……」
裴聿京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音。
他緩緩抬起那雙滿是鮮血的手,仿佛害怕驚醒一個虛幻的夢境般,極其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黎倦。
在感受到她真實存在的那一刻。
男人將下巴死死地抵在黎倦的頸窩裡,手臂猛地收緊,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那一百多億的離岸資金,還有你那些海外隱秘資產。」
黎倦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突然開了口。
「我已經讓暗網的技術人員攔截,原路退回你的公司帳戶了。」
裴聿京身體一僵,他猛地低下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為什麼退回去?那是我給你的……」
「給你個大頭鬼。」
黎倦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素來慵懶、對什麼都不在乎的臉上。
此刻,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
「裴聿京,你聽好了。」
黎倦那雙清冷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
「我黎倦,是個很怕麻煩、而且極度自私的人。」
「我只想拿那十個億的離婚贍養費,找個沒人認識的海島,天天睡到自然醒,當一條舒舒服服的鹹魚。」
裴聿京的心臟猛地一沉,眼底划過一抹濃重的苦澀。
可是,黎倦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世界瞬間春暖花開。
「但在『孤島』那個人吃人的地獄裡待了二十年。」
「我學到最重要的一點生存法則就是——護食。」
黎倦伸出那根剛剛替他止過血的手指,輕輕地點在裴聿京的心口上。
一下,又一下。
「我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那個天天給我買限量版薯片、笑眯眯地叫我孫媳婦的老頭,誰也不能動。」
「還有你。」
黎倦的眼眶也微微有些發紅,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堅定。
「這個會大半夜給我煮陽春麵、哪怕自己快死了也要把所有身家留給我的傻子……」
「也是我的。」
裴聿京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著黎倦,眼眶裡一直強忍著的濕潤,在這一刻終於化作了一滴溫熱的眼淚,砸在了黎倦的臉頰上。
「你,還有爺爺,現在都歸我罩了。」
黎倦看著他,那雙曾經冰冷如深淵的眼睛裡,現在滿是鮮活的溫度和刺目的光芒。
「既然京城那幫衣冠禽獸,不想讓我們在A市過安穩日子。」
「既然他們欠了你們裴家二十年的血債。」
黎倦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張狂、極其傲睨一切的冷笑。
「那我們就去京城。」
「把他們的桌子,給掀了。」
一陣晨風吹過,捲起了黎倦高高紮起的長髮。
裴聿京看著眼前這個光芒萬丈、宛如神明般降臨在他生命里的女人。
他心底所有的恐懼、悲憤和絕望,都在這一刻,被一股極其龐大、溫暖的力量徹底擊碎。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阻擋的瘋狂與勇氣。
「好。」
裴聿京紅著眼眶,極其用力地、再次將黎倦緊緊地揉進懷裡。
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足以毀天滅地的決絕和深情。
「裴太太。」
「我們一起,殺穿京城。」
……
第二天,清晨。
京城,位於權力中心的一座戒備森嚴的古董四合院內。
京城第一權貴世家,葉家家主的書房裡。
一台連接著絕密內網、只有在國家級安全級別才會使用的頂級加密電腦。
突然「滴」的一聲,屏幕自動亮起。
沒有任何防火牆警報,沒有任何入侵痕跡。
一條極其特殊的加密郵件,通過暗網的最高級通道,猶如無人之境般,直接發送到了葉家家主,以及京城數位相關部門高層的私人郵箱裡!
葉家家主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
他皺著眉頭,點開了那封沒有發件人的郵件。
郵件的附件里,只有一段極其模糊、短短只有十幾秒的無聲視頻。
視頻的畫面中,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將一支裝著不明液體的注射器,扎進一個被綁在鐵床上的瘦弱孩童體內。
而在畫面角落的儀器上,赫然印著葉家名下醫療集團的絕密標誌!
「啪嗒!」
葉家家主手裡的頂級汝窯茶杯,瞬間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剎那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慘白如紙。
他顫抖著手,滑向郵件的正文。
整封郵件,沒有長篇大論的威脅,也沒有任何勒索的條件。
只有極其簡單的、用觸目驚心的紅色加粗字體,寫著的一句話:
「洗乾淨脖子,準備好棺材。裴氏,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