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依依攥著帆布包帶,一路跑回老城區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踩上去只有吱呀的樓板響,她扶著牆往上走,懷裡還揣著給方亦辰帶的熱牛奶。
剛走到三樓拐角,就看見鄰居阿姨抱著方亦辰站在門口。
小孩窩在阿姨懷裡,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她的瞬間,小胳膊一下子伸了過來。
方依依心口一緊,快走兩步把孩子接過來。
方亦辰的臉埋在她頸窩,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連哭都沒聲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
「這孩子醒了看不見你,哭了快半小時,怎麼哄都沒用。」
鄰居阿姨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兒童外套遞過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方依依連聲道謝,關上門把孩子放在沙發上,轉身去給熱牛奶插吸管。
指尖剛碰到牛奶盒,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尾號四個八
她愣了一下,以為是催債的,指尖頓了頓才劃開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男人冷沉的聲音
「我是傅嬌茜的父親,傅斯年。」
方依依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僵,牛奶盒「啪嗒」一聲掉在茶几上,灑了小半在桌面上。
詐騙?
這個念頭第一時間冒了出來,她皺了皺眉,抬手就要掛電話。
「等一下。」
對方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語調沒變,「我讓沈墨把資料發你手機上,你看完再決定掛不掛。」
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跳出兩條彩信。
第一條是傅氏集團的官方資質證明,蓋著紅色公章
第二條是傅嬌茜的出生證明,監護人一欄赫然寫著傅斯年三個大字,後面還附了張照片
男人穿著高定黑色西裝,站在傅氏集團總部的剪彩台上,眉眼鋒利得像刀
方依依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傅斯年。
海城誰不知道傅斯年?
傅氏集團的掌權人,站在整個城市金字塔尖的男人,身家千億,手段狠厲
二十五歲就把瀕臨破產的傅氏拉回行業第一,是財經雜誌封面上永遠的冷臉大佬。
她一個欠了十幾萬高利貸的孤女,怎麼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
「現在信了?」
男人的聲音再次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我不相信愛情,但我需要一個給我女兒當媽媽的人。」
方依依懵了,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就聽見電話那頭又傳來個清瘦的男聲,是沈墨。
「方小姐,傅先生收到照片後,安排我們加急調取了您的全部信息。」
「您今年二十四歲,音樂學院大專畢業,現在經營一家小型少兒鋼琴班,領養了一名自閉症兒童方亦辰,目前欠十八萬高利貸,三天後到期。」
沈墨的聲音公事公辦,字字冰冷。
她最狼狽的底細,被人就這麼直白地掀了出來,像扒光了衣服站在人前,難堪得幾乎要窒息。
她下意識把身邊的方亦辰往懷裡摟了摟,指尖掐進孩子軟乎乎的外套里。
「你們想幹什麼?」
她的聲音發緊,帶著點防備的顫抖。
「不幹什麼。」
傅斯年的聲音插了進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一筆生意,「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湊你的十八萬,三天後看著債主把你兒子搶走,你的鋼琴班關門,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第二,跟我結婚,契約期兩年。我幫你還清所有債務,承擔你們所有開銷,包括你兒子的治療費,上最好的學校,找最好的醫生。」
「你只需要扮演好傅太太的角色,陪傅嬌茜吃飯,參加她的家長會,在公開場合配合我演戲。」
「我們互不干涉私生活,兩年後協議到期,我給你兩百萬,你可以帶著孩子走,我絕不阻攔。」
方依依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幾乎是立刻就想搖頭,可垂眸看見懷裡的方亦辰,小孩正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
家裡抽屜里的醫藥費催繳單已經堆了厚厚一沓,鋼琴班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三天後那十八萬,她就算把自己賣了也湊不齊。
傅斯年開的條件,太誘人了。
誘人到她根本沒辦法拒絕。
可她不能騙人家。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捻著裙擺的褶皺,聲音啞得厲害。
「傅先生,你可能不清楚我的情況。」
「我兒子是自閉症,情緒很不穩定,以後可能要花很多錢治療,說不定還會給你添麻煩。」
「我欠了十八萬高利貸,不是小數目。」
「我出身普通,沒上過名牌大學,也不懂你們豪門的規矩,萬一給你丟臉……」
「這些我都知道。」
傅斯年直接打斷她的話,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所有債務我還,所有開銷我全包。」
「規矩我會讓沈墨教你,你只要做好你該做的事就行。」
方依依徹底愣住了。
她以為對方知道她的情況之後會反悔,沒想到他居然全部接受?
「我們見面談。」
傅斯年不給她猶豫的時間,直接敲定了時間地點,「你家樓下轉角有個咖啡廳,我在包廂等你,給你二十分鐘時間。」
電話「啪嗒」一聲掛斷了。
方依依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方亦辰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把臉貼在她胳膊上。
她低頭看著孩子乾淨的眼睛,又想起下午債主堵門時放的狠話,想起傅嬌茜塞給她那張名片時亮晶晶的眼神。
深吸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眼床上睡得正熟的方亦辰,咬了咬牙,拿起外套出了門。
樓道里的風灌進衣領,涼得人打顫。
深夜的咖啡廳沒什麼人,暖黃的燈光灑在木質桌面上,空氣里飄著咖啡豆的香氣。
服務員領著她走到最裡面的包廂,推開門的瞬間,方依依的腳步頓住了。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深色高定西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老式機械手錶。
他手裡捏著份文件,正低頭翻看,側臉的線條冷硬得像刀刻的,眼尾微微上挑,透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旁邊站著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穿黑色西裝,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正是剛才打電話的沈墨。
聽見腳步聲,傅斯年抬眼瞥了過來。
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像探照燈似的,掃過她洗得發白的棉麻裙,還有裙角那片沒幹透的果汁印。
方依依的臉頰瞬間發燙,下意識攥緊了包帶。
「坐。」
傅斯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比電話里更冷一點。
方依依照著坐下,指尖放在膝頭,有些侷促。
沈墨把一份列印好的條款推到她面前,推了推眼鏡。
「方小姐,這是初步擬定的契約條款,您可以先看一下。」
方依依拿起那份紙,逐字逐句地看。
婚姻期限兩年,傅斯年負責她所有債務,孩子的學費、醫療費、生活費全部由傅家承擔
她只需要在傅嬌茜需要的時候扮演好母親的角色,對外以傅太太自居,不能干涉傅斯年的私生活,也不能對外透露契約的事。
兩年後契約解除,傅斯年支付她兩百萬補償金,孩子的撫養權依然歸她,傅家還會負責方亦辰直到十八歲的所有治療費用。
每一條都踩在她最需要的點上。
她抬眼看向傅斯年,輕輕咽了下口水。
「傅先生,你為什麼選我?」
傅斯年抬眼對上她的視線,目光落在她左眼下那顆淡褐色的淚痣上,停留了兩秒。
「傅嬌茜喜歡你。」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你對孩子有耐心,身家乾淨,沒有亂七八糟的親戚,不會纏著我要愛情要名分,剛好符合我的要求。」
方依依捏著紙張的指尖緊了緊。
是啊,她這種一無所有的人,確實最適合扮演這種有名無實的角色。
不會給他添任何麻煩。
她垂下眼瞼,目光落在條款最後那行空白的簽名處。
只要簽下這個名字,她所有的困境就都解決了。
再也不用怕債主堵門,再也不用怕方亦辰被搶走,再也不用每天一睜眼就想著怎麼湊房租湊醫藥費。
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會不會藏著陷阱?
「你不用擔心我有別的目的。」
傅斯年像是看穿了她的顧慮,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我對你這種沒什麼心機的小姑娘沒興趣,我只是想讓茜茜開心。」
「你答應,所有問題明天就能解決。」
「你不答應,我現在就走,你自己想辦法湊那十八萬。」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方依依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得選。
為了方亦辰,就算是陷阱,她也得跳。
「我答應。」
她抬起頭,迎上傅斯年的目光,眼神裡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堅定。
傅斯年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答應得這麼快。
他抬手指了指沈墨,沈墨立刻又遞過來一份新的契約,比剛才那份更厚,條款也更詳細。
「這是正式的契約,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有異議明天之前提。」
傅斯年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的衣角,目光落在她攥著契約的手上。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節處有薄繭,是常年練琴的痕跡。
空氣里飄著她身上淡淡的松香和梔子花的味道,混著咖啡豆的香氣,意外地好聞。
傅斯年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
「考慮好了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