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撂下話後,轉身出了包廂。
沈墨跟在他身後,路過方依依身邊時,微微欠了欠身。
「方小姐有任何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方依依捏著那份燙著傅氏公章的契約,坐在原地直到咖啡涼透。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晃了晃發沉的腦袋,起身往家走。
樓道里的燈依舊是壞的。
她摸出鑰匙打開門,方亦辰還蜷在沙發上睡著,小手裡攥著她昨天折的紙飛機。
她蹲在沙發邊,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軟乎乎的臉頰。
十八萬的債務,債主的狠話,孩子後續的治療費,鋼琴班的房租……
所有壓得她喘不過氣的事,只要簽個字就能全部解決。
她指尖捻過契約上「傅斯年」三個剛勁的簽字,指腹蹭過紙面凹凸的油墨痕跡。
一夜沒合眼。
天剛蒙蒙亮,她就起來收拾東西。
只裝了兩個行李箱,一個放自己的換洗衣物和琴譜,一個放方亦辰的畫具和常用藥。
剩下的舊家具、鍋碗瓢盆,全都留在了出租屋。
她叫醒方亦辰,給孩子穿了件厚外套,把熱好的包子遞到他手裡。
「辰辰,我們今天要搬新家了。」
方亦辰咬著包子,大眼睛眨了眨,伸手攥住她的衣角。
沒說話,卻乖乖跟著她出了門。
八點五十分,民政局門口。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方依依抱著方亦辰站在台階下,指尖有點發僵。
黑色勞斯萊斯穩穩停在路邊,車門打開,傅斯年率先走下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休閒西裝,頭髮沒像往常那樣梳得一絲不苟,額前落了幾縷碎發,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壓迫感。
沈墨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個文件袋,看見方依依立刻迎了上來。
「方小姐,這是您的債務結清證明。」
他遞過來一沓蓋了銀行公章的單據,還有債主手寫的收條。
「十八萬欠款已經全部還清,對方承諾再也不會上門騷擾。」
方依依接過那沓紙,指尖猛地顫了一下。
紙上的字一個一個落在她眼裡,壓了她大半年的石頭,瞬間砸得粉碎。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昨天還在為這筆錢走投無路,今天就徹底擺脫了。
傅斯年走過來,目光掃過她懷裡安安靜靜的方亦辰,又落在她凍得發紅的耳尖上。
「進去吧。」
簽字、拍照、領證,全程不到十分鐘。
紅色的結婚證燙著鋼印,遞到她手裡的時候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方依依捏著證封皮,指節微微泛白。
傅斯年站在她身邊,身高的差距讓他微微低頭,視線剛好落在她左眼下的淚痣上。
「以後沒人敢動你和孩子。」
他的聲音很低,順著風鑽進她耳朵里。
方依依的心跳漏了半拍,指尖下意識捻了捻指節的薄繭。
風颳過她的發梢,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奶糖味。
她沒敢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沈墨開車,送三人去老城區出租屋拿行李。
黑色豪車駛進狹窄的巷子,引來不少鄰居探頭張望。
幾個平時愛嚼舌根的阿姨站在巷口,對著車子指指點點。
「這不是方依依家嗎?怎麼會有這麼好的車?」
「誰知道呢,欠了一屁股債,指不定傍上什麼人了。」
話音剛落,之前帶頭上門催債的刀疤臉剛好從巷子裡走出來。
他看見車頭立著的飛天女神標,先是一愣,等看清副駕駛坐著的傅斯年時,臉色瞬間煞白。
傅斯年抬眼掃了他一下,眉峰微微下壓。
刀疤臉腿一軟,連招呼都不敢打,扭頭就往巷子另一頭跑,慌得差點摔個跟頭。
坐在後排的方依依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前幾天這人還堵在她家門口,放狠話要把方亦辰抱走抵債。
現在連露面的勇氣都沒有。
車子停在單元樓門口,傅斯年跟著她上樓拿行李。
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他穿著價值六位數的西裝,走在坑坑窪窪的樓板上,眉頭都沒皺一下。
方依依推著兩個舊行李箱出來,箱子輪子年久失修,滾在地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我來吧。」
傅斯年伸手,直接拎過兩個行李箱。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拎著兩個破破爛爛的行李箱,沒有絲毫嫌棄。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鼻尖莫名有點發酸。
長這麼大,除了去世的父母,從來沒人替她扛過這些東西。
車子駛離老城區,一路往山頂開。
窗外的建築從破舊的居民樓變成獨棟別墅,路邊的樹越來越密,空氣也越來越清新。
方亦辰趴在車窗上,小手指著外面的樹,嘴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傅斯年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吩咐沈墨。
「開慢點。」
四十分鐘後,黑色雕花鐵門緩緩打開。
傅家山頂別墅出現在眼前。
米白色的獨棟別墅占了半座山,院子裡鋪著修剪整齊的草坪,還建了個小型兒童遊樂場。
傭人站成兩排在門口迎接,看見車子開過來,紛紛彎腰問好。
沈墨停下車,傅斯年率先開門下去,繞到後排幫方依依拉開了車門。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下車,腳剛落地,就看見十幾個傭人齊刷刷看過來。
她手裡還拎著個磨得掉皮的琴譜夾,腳邊放著兩個舊行李箱,行李箱角還磕掉了一塊漆。
方亦辰有點怕生,把臉埋在她頸窩,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一句話都不說。
領頭的傭人張姨臉上堆著笑走過來,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棉麻裙,又掃過她腳邊破破爛爛的行李箱,最後落在她懷裡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方亦辰身上。
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半截。
她眼神里的輕視藏都藏不住,剛要開口說話,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傅斯年走過來,一隻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腰。
指尖剛好碰到她腰側的布料,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方依依的脊背瞬間繃緊。
「這是傅太太。」
傅斯年的聲音冷下來,掃過在場所有傭人。
「她的房間按主臥標準準備,她和孩子的所有需求,優先滿足。」
張姨臉上的表情僵住,剛堆起來的假笑掛在臉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窮酸的女人,居然是傅先生親口承認的傅太太。
可她盯著方依依懷裡沉默的孩子,眼珠轉了轉,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這空降的傅太太,還帶個拖油瓶,未必能在傅家待多久。
現在給個下馬威,也不算什麼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