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姨臉上堆著笑上前,伸手去接方依依腳邊的行李箱。
指尖故意一歪,掃在方依依垂在身側的手上。
磨得掉皮的黑色琴譜夾「啪」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夾在裡面的舊琴譜散了一地,頁角都卷著毛邊。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張姨嘴上說著抱歉,腳卻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剛好碾在半張泛黃的琴譜上。
那是方依依媽媽留下的半張手稿,邊緣還留著當年火災熏出來的焦痕。
方亦辰埋在方依依頸窩的頭抬起來,大眼睛剛好看見張姨腳下的琴譜。
他小拳頭攥緊方依依的衣領,眼眶瞬間紅了,嘴唇抖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方依依呼吸一滯,蹲下去伸手去撿琴譜。
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聽見張姨慢悠悠的聲音飄在頭頂。
「客房昨天剛換了地毯,還沒收拾通風呢。」
「傅太太和小朋友先在客廳坐兩個小時,等我收拾好再上去。」
周圍站著的傭人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眼神卻都偷偷往這邊瞟。
方依依垂著眼,指尖捏著被踩皺的琴譜邊角,指節微微泛白。
她剛要站起身,身後突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傅斯年換了雙居家拖鞋走過來,目光先落在她凍得發紅的指尖上,又掃過張姨踩在琴譜上的腳。
眉峰瞬間下壓。
他沒看張姨,視線掃過在場所有傭人,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這是傅太太。」
「她的房間按主臥標準準備,現在立刻收拾好,十分鐘後我要看見她的東西全部放進去。」
張姨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踩在琴譜上的腳猛地收回來,腿肚子都在打顫。
她怎麼也沒想到,傅斯年居然會為了這個窮酸女人當眾給自己難堪。
「是,是我疏忽了,我這就去。」
張姨連忙蹲下去撿地上的琴譜,手抖得厲害,撿了兩次都沒把紙頁捏起來。
傅斯年走過去,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琴譜一張張撿起來。
他手指骨節分明,捏著泛黃的舊紙頁,動作輕像怕碰碎了似的。
撿完遞到方依依手裡的時候,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節。
他的指尖帶著點外面帶進來的涼意,擦過她發燙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麻意。
方依依抬頭看他,剛好撞進他沉黑的眸子裡。
他眼底的冷意散了點,落在她臉上的目光軟了一瞬。
「缺什麼跟沈墨說,不用客氣。」
方依依捏著手裡的琴譜,鼻尖莫名有點發酸。
長這麼大,除了去世的父母,從來沒人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站出來替她說過一句話。
她指尖捻了捻指節的薄繭,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卻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軟。
傅斯年看著她左眼下那顆淡褐色的小淚痣,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棉麻布料傳過來。
「起來,地上涼。」
方依依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腿蹲得有點麻,晃了一下。
傅斯年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手掌穩穩落在她腰側,沒用力,卻剛好托住她的重心。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一點奶糖味飄過來,裹著她的呼吸。
方依依的脊背瞬間繃緊,耳尖的紅一路漫到了下頜。
方亦辰趴在她懷裡,小眼睛看了看傅斯年,又看了看他扶著方依依腰的手。
他攥著方依依衣領的小手鬆了松,第一次沒往她懷裡躲。
張姨跟著站起來,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傅斯年的臉。
門口突然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傅嬌茜背著粉色的小書包,頭上的鑽石發箍晃得亮眼,一路跑了進來。
「爸爸!我聽說新媽媽來了!」
她剛衝到客廳,看見方依依,眼睛一下子亮了,撲過去就抱住了方依依的胳膊。
「阿姨!你怎麼才來呀,我等你好久了!」
傅嬌茜轉頭看見站在旁邊臉色發白的張姨,又看見她手裡捏著的皺巴巴的琴譜,小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張姨,你把阿姨的琴譜弄髒了?」
張姨臉上的表情更僵了,連忙把琴譜遞過去。
「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手滑了——」
「手滑?」
傅嬌茜叉著腰,小臉上滿是怒意,說話像個小大人。
「我看你是故意的!上次你把我媽媽的照片摔碎,也是說手滑,怎麼不見你摔自己的東西?」
周圍的傭人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知道這位小祖宗是傅斯年的心尖寵,她說的話,比任何人都管用。
張姨臉一陣紅一陣白,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張姨,本月工資全扣,停休一月。再犯,直接辭退,傅氏旗下所有產業永不錄用。」
傅斯年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張姨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連忙點頭應聲。
「是,傅先生,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剛才還帶著輕視的傭人,此刻看向方依依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空降的傅太太,不光傅先生護著,連小祖宗都把她當親媽看。
以後在傅家,她就是實打實的女主人。
傅嬌茜抱著方依依的胳膊晃了晃,抬頭看見她懷裡的方亦辰,眼睛更亮了。
「這是弟弟嗎?長得好可愛呀!」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味的奶糖,遞到方亦辰面前。
「弟弟,我是姐姐,以後我罩著你,沒人敢欺負你。」
方亦辰躲在方依依懷裡,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飛快地埋回方依依頸窩,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方依依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上次見傅嬌茜還是在餐廳,沒想到這孩子居然真的把她的話放在了心上。
傅斯年的手還虛扶在她腰上,溫度透過布料一點點滲進來,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一點若有若無奶糖味。
「上樓看看房間。」
傅斯年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鬆開扶著她腰的手,轉身拎過兩個舊行李箱,走在前面帶路。
傅嬌茜牽著方依依的另一隻手,蹦蹦跳跳地往樓梯走,一路跟她說自己給她準備了什麼禮物。
張姨站在原地,看著幾人上樓的背影,臉上的恭敬一點點退下去,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她在傅家做了十年的老人,連以前的傅小姐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現在居然被一個帶著拖油瓶的窮酸女人騎在頭上。
她咬了咬牙,轉身往廚房走,指尖緊緊攥著衣角。
想在傅家坐穩傅太太的位置?
沒那麼容易。
她有的是辦法,讓這個女人知道,傅家的門,不是那麼好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