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依依抬眼看向練琴房的方向，磨砂玻璃門後面黑沉沉的，連一點光都透不出來。
那間練琴房裡面擺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琴鍵還帶著新打磨的光滑觸感。
她昨晚參觀看到的時候還想著，等方亦辰情況穩定點，就帶他進去彈首兒歌哄他開心。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走到電閘旁，視線落在張姨臉上。
「練琴房的電怎麼斷了？」
張姨慢悠悠把拉杆塞進電閘箱的凹槽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哦，練琴房線路老化，我給斷了電檢修。」
她抬眼瞥了下方依依懷裡的方亦辰，嘴角扯出個漫不經心的笑。
「修不好說吧得等個三五天，傅太太要是急著用，要麼自己找電工來？」
方亦辰臉上的紅疹還沒消，小腦袋靠在方依依肩膀上，聞到張姨身上的油煙味，小眉頭皺得更緊，攥著她衣角的手又用了點力。
方依依垂眸看了眼孩子發白的唇色，喉結動了動。
她昨天剛簽完契約婚姻的協議，傅斯年今早出門前還特意交代傭人要照顧好她們母子。
這時候要是鬧起來，外人只會說她剛進傅家就容不下老傭人，傳出去丟的是傅斯年的臉。
更何況方亦辰現在過敏剛發作，她沒精力跟張姨扯這些閒篇。
方依依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麻煩張姨儘快安排人檢修。」
她聲音放得很平，沒帶半點火氣，轉身抱著方亦辰往客房走。
張姨看著她的背影，嗤笑一聲，往旁邊的沙發上一坐，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讓周圍站著的小傭人都能聽見。
「看見了沒？就是個軟柿子，根本不敢跟我叫板。」
她翹起二郎腿，指尖戳了戳身邊小傭人的胳膊。
「我跟你們說，她就是個外面來的野女人，仗著生了個野種攀附上傅先生，真當自己是傅家女主人了？」
「傅先生那就是一時新鮮，等白小姐從國外回來，還有她的位置？」
「我在傅家幹了十五年，傅家上下誰不給我幾分薄面，她也算哪根蔥？」
小傭人們都垂著頭不敢應聲，眼睛卻偷偷往客房的方向瞟。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剛走到客房門口，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
她指尖撫了撫方亦辰發燙的後頸，腳步沒停，推門進了客房。
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她轉身去拿床頭柜上的體溫計，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外殼，才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
她不是不生氣。
從張姨故意端來芒果，到踩髒她的琴譜，再到斷了練琴房的電，樁樁件件都踩在她的底線上。
可她現在一無所有，除了個傅太太的空名頭，什麼依仗都沒有。
真鬧僵了，傅斯年會不會信她還說不定，萬一再把方亦辰的撫養權扯出來，她承擔不起那個代價。
體溫計夾在方亦辰的腋下，小孩很乖，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她，也不鬧。
方依依蹲在床邊，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臉上的紅疹。
「疼不疼？」
方亦辰搖搖頭，小胳膊伸出來，把攥在手裡的蠟筆遞給她。
那是他早上從背包里拿出來的，剛才被張姨一嚇，一直攥在手裡沒鬆開。
筆身都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發潮了。
方依依接過蠟筆，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把孩子額前汗濕的劉海捋到旁邊。
「等下我們去醫院看看，沒事的。」
方亦辰眨了眨眼，小手指了指她別在發尾的鋼琴鍵髮夾，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方依依知道他是在說自己不疼，讓她別擔心。
她鼻尖有點發酸，伸手把孩子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傅斯年的特助沈墨發來的消息，問她下午要不要安排家庭醫生過來給方亦辰做檢查。
方依依看著屏幕上的字，指尖停在回復框上。
她腦子裡閃過張姨囂張的模樣。
眼下沒有實質證據，貿然告狀只會被反咬一口，落下挑撥是非的話柄
等下午自己先帶方亦辰去兒童醫院檢查
所有事情，她打算攢齊證據再尋機會和傅斯年說。
她悄悄拿出手機，快速拍下方亦辰臉上的紅疹留存。
方依依指尖按了鎖屏鍵，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裡。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張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跟送菜的阿姨說話，聲音大得整棟別墅都能聽見。
「哎呀你不知道，今天那個新來的傅太太，兒子過敏成那樣，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就說她是賣身上位的，你還不信，你看她那樣子，穿的衣服還沒我孫女的貴。」
「要我說啊，傅先生早晚得把她們母子趕出去，到時候傅家女主人還得是白小姐。」
方依依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捻著自己指節上的薄繭，指腹蹭過練琴磨出來的硬皮，有點刺癢。
她低頭看了眼方亦辰，小孩靠在枕頭上，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小眉頭還微微皺著，睡得不安穩。
她起身想去給孩子蓋個毯子，腳剛抬起來，就聽見門外「啪」的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摔碎了。
緊接著是張姨的罵聲：「你是不是眼瞎？這麼點事都辦不好，是不是跟那個方依依一夥的？」
是剛才站在旁邊的小傭人，估計是打碎了盤子，被張姨抓著由頭撒氣。
方依依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沒開門出去。
她現在自身難保，多管閒事只會給張姨更多找事的藉口。
方依依站在陽台吹了會兒風，才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她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傅斯年的號碼就在最上面，是昨天加好友的時候自動同步的。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天，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按了息屏。
方依依轉身推開門走進客房，剛走到床邊，就聽見別墅門口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
緊接著是玄關處傭人恭敬的問好聲。
方依依以為是傅斯年提前回來了，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剛要起身去開門。
門口突然傳來傅嬌茜的聲音：「方姨，我放學回來了！」
小丫頭背著粉色的雙肩包，蹬著小皮鞋噠噠噠跑進來
剛進門，一眼就看見方亦辰臉上的紅疹子，瞬間瞪圓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