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吼聲震得手機聽筒嗡嗡響,方依依指尖一緊,鍋鏟磕在鍋沿發出脆響。
番茄的酸甜香氣還飄在鼻尖,傅嬌茜舉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懵懵懂懂抬頭看她。
方亦辰也停下了畫畫的動作,指尖捏著蠟筆,一雙黑眼睛定定落在她臉上。
方依依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發澀,對著電話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我現在過去談。」
掛了電話,她解下圍裙往門口走,腳步快得帶風。
傅嬌茜從凳子上跳下來,伸手要拽她的衣角。
「方姨你去哪啊?面還沒吃呢!」
方依依腳步頓了頓,蹲下來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指尖碰了碰方亦辰軟乎乎的發頂。
「我出去處理點事,很快回來,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她起身快步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瞥見鞋架上傅斯年今早剛給她放的新運動鞋,腳邊還擺著她騎了三年的舊電動車鑰匙。
指尖在鑰匙上停了兩秒,她抓起來塞進兜里,拉開門就往外沖。
初秋的風帶著老城區特有的桂花香吹過來,吹得她耳邊的碎發亂飛。
電動車開在坑坑窪窪的老街上,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響。
風灌進她的領口,她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這半年湊房租的畫面。
為了省五百塊押金,她跟房東磨了三個晚上,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租約兩年,提前解約要賠對方三個月房租。
現在還有一年多才到期,房東說收房就收房,擺明了是要訛她。
她帳戶里現在只有傅斯年剛轉的十萬,那筆錢她打算留著給方亦辰交下半年的康復費,一分都不能動。
還有培訓班裡十幾個學生,都是附近工薪家庭的孩子,家長們信任她才把孩子送過來,要是突然關門,她怎麼跟人交代。
指尖攥著車把手越收越緊,指節泛出青白。
電動車停在培訓班門口的時候,台階上已經圍了七八個來送孩子的家長。
房東王哥叉著腰站在最前面,穿個花襯衫,肚子挺得老高,手裡舉著份合同晃得嘩啦響。
看見她過來,王哥眼睛一瞪,嗓門更大了。
「喲,方老闆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傍上有錢人,就不把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放在眼裡了呢!」
周圍的家長聽見這話,瞬間交頭接耳起來,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方依依把電動車鑰匙塞進兜里,抬步走上台階,下頜線繃得很緊。
「王哥,合同上寫的租約還有一年半,你單方面收,是你違約。」
王哥嗤笑一聲,把合同甩到她面前。
「違約?我告訴你,這房子我兒子要結婚當婚房,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你付我三個月房租當違約金,二十萬,我寬限你三天搬東西。」
「要麼我現在就叫人過來,把你屋裡那幾台破鋼琴全扣了,抵房租!」
他說著抬胳膊一掃,前台擺得整整齊齊的學生報名表嘩啦啦掉了一地。
有幾張落在他腳邊,他故意抬腳狠狠碾了兩下,紙頁上印著的小朋友名字被踩得髒兮兮的。
「別以為你那點破事我不知道,傍上傅家的人是吧?」
王哥吐了口唾沫,語氣陰陽怪氣。
「你要是不想讓這些家長知道你是靠爬床上位的,就趕緊掏錢,不然我今天就把你的事鬧得整條街都知道!」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幾個家長的臉色已經變了。
「真的假的?平時看著方老師挺正經的啊。」
「誰知道呢,現在的人為了錢什麼干不出來?萬一她真是什麼不乾不淨的人,把我家孩子教壞了怎麼辦?」
有個穿藍外套的家長往前站了一步,臉色很難看。
「方老師,我們家孩子的學費我們退了,這課我們不上了。」
他這話一出口,其他幾個家長也跟著附和。
「對,我們也退,可不敢讓孩子在這學了。」
「誰知道你這培訓班哪天就關門了,到時候我們找誰要錢去?」
方依依看著地上被踩髒的報名表,指尖慢慢蜷起,掐得掌心發疼。
這些報名表上的孩子,有幾個是單親家庭,還有兩個是留守兒童,家長攢了半年的錢才把孩子送來學琴。
她開這個培訓班的初衷,就是想讓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學得起鋼琴,不用像她小時候那樣,想碰一下琴都要等半天。
她蹲下去撿地上的報名表,指尖碰到紙頁上的泥印,耳尖微微發燙。
「大家放心,我今天肯定會把這事處理好,不會耽誤孩子們上課。」
「合同是他單方面違約,違約金該他賠給我,不是我賠給他。」
她聲音不高,卻咬字清晰,把手裡的報名表舉起來給周圍的家長看。
「你們看,合同第三款寫得清清楚楚,甲方提前收房,要賠償乙方三個月房租,還要承擔所有學員的課時損失。」
王哥沒想到她居然敢當眾跟自己掰扯合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兇相。
「我管你什麼合同?在我的地盤上,我說的話就是合同!」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推方依依的肩膀。
方依依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指尖碰到兜里的手機,傅斯年上午說的那句話突然在腦子裡響了起來。
「以後沒人敢動你和孩子。」
她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外殼,第一次動了找他幫忙的念頭。
王哥見她躲,更生氣了,抬手就往前台擺的電子琴砸過去。
那台電子琴是她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陪了她整整六年。
方依依想都沒想,掏出手機就撥通了傅斯年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