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琳看著她的背影,嗤的一聲笑出來,對著周圍的人抬高了音量。
「你們看她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當年連報名費都掏不起,這麼多年連琴都摸不著,我看她等下連琴鍵都認不全。」
身邊幾個太太跟著鬨笑,眼神里的輕蔑快溢出來。
傅斯年站在原地,眉峰動了動,抬步跟了過去。
他停在鋼琴旁兩步遠的位置,指尖虛握著,目光牢牢鎖在方依依身上。
方依依走到鋼琴前站定,指尖輕輕拂過漆黑的琴蓋。
涼潤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她長睫垂了一瞬,又很快抬起來。
這些年為了給方亦辰治病,她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麼好的鋼琴了。
周圍的議論聲還在往耳朵里鑽。
「我看她就是裝腔作勢,等下彈得難聽,看傅總怎麼收場。」
「就是,趙家千金都戳穿她了,她還硬撐,真是不要面子。」
「李老還在這兒呢,等下要是彈得太差,丟的可是傅家的臉。」
趙琳抱著胳膊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翹得老高,等著看方依依出醜。
她當年就嫉妒方依依的天賦,全院老師都誇她是百年難遇的好苗子。
現在好了,方依依要當著這麼多上流人士的面丟臉,看她以後還怎麼在傅家待下去。
方依依掀開琴蓋,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珍寶。
她抬手拂了拂禮服裙擺,慢慢坐了下來。
指尖落在琴鍵上的那一刻,她周身的氣質忽然變了。
剛才還溫軟得像水的人,脊背挺得筆直,指尖繃出利落的弧度。
趙琳笑得更歡了,對著身邊人擠眉弄眼。
「你們看她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彈世界名曲呢。」
「我賭她彈不完一頁譜子就得卡殼。」
話音剛落,第一個音落了下來。
清亮的琴音像冰珠砸在玉盤上,瞬間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剛才還嗡嗡的議論聲,猛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盯在方依依身上。
趙琳臉上的笑還沒斂下去,就僵在了嘴角。
她認得這個開頭——是李斯特的《鍾》!
那是鋼琴界公認的難度天花板,多少科班出身的演奏家都不敢輕易碰的曲子!
方依依的指尖在琴鍵上飛快跳躍,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高難度的跨八度段落,她彈得行雲流水,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琴音忽而清越如鐘鳴,忽而急促如雨落,每一個音都准得像刻出來的。
李老原本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死死落在方依依的手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旁邊陪同的組委會成員也愣了,互相交換了個震驚的眼神。
他們都是浸營鋼琴圈幾十年的人,誰都聽得出來,這水平絕不是業餘玩家能有的。
宴會廳里靜得只剩琴聲。
剛才嘲諷得最凶的幾個太太,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面面相覷。
她們雖然不懂鋼琴,也能聽出這曲子難,更能聽出方依依彈得好。
趙琳的臉已經白得像紙,指尖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掌心都沒察覺。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方依依這麼多年沒練琴,怎麼可能彈得這麼好?
傅斯年站在一旁,垂著眼看著方依依的側臉。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映出一小片淺影。
她臉上沒有半分平時的怯懦,整個人亮得發光,像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地方。
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搭在身側的手慢慢鬆了開來。
他知道她鋼琴彈得好,卻不知道她能彈得這麼好。
好到讓他都移不開眼。
琴音到了最難的華彩段落,方依依的指尖在琴鍵上翻飛,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
密集的音流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撞得人心臟都跟著發顫。
李老的眼睛越睜越大,端著茶杯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茶水灑了一點在袖口都沒察覺。
他一輩子見過多少鋼琴天才,從來沒見過誰能把《鍾》彈得這麼有靈氣。
技巧完美得挑不出錯,偏偏還帶著濃烈的情緒,像把整個人都揉進了琴音里。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餘音繞著水晶吊燈轉了兩圈,才慢慢消散。
全場靜了三秒。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還沒從剛才的震撼里回過神。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猛地爆了出來,震得人耳朵發疼。
剛才嘲諷方依依最凶的幾個賓客,臉漲得通紅,手卻不受控制地拍著。
他們就算再不懂行,也知道自己剛才看了場多麼厲害的表演。
趙琳站在原地,渾身都在抖。
她看著周圍人看向方依依的驚艷目光,只覺得那些目光像耳光一樣,一下下抽在她臉上。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現在全變成了笑話。
方依依緩緩收回手,從琴凳上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半分得意,只衝周圍的人微微欠了欠身。
抬眼的時候,剛好對上傅斯年的目光。
他站在燈光下,看著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嘴角似乎還翹了一下。
方依依的指尖微微動了動,耳尖悄悄漫上一點熱意。
李老率先站了起來,拍著手走到方依依面前。
他臉上滿是激動,連聲音都有點發顫。
「好!好啊!」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把《鍾》彈得這麼好!」
周圍的掌聲更響了。
幾個原本打算看方依依笑話的名媛,現在看她的眼神里只剩羨慕。
能被李老這麼夸,以後她在鋼琴圈的路肯定好走得很。
趙琳站在人群後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想偷偷溜走,剛轉身,就聽見李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李老轉過頭,對著身邊的組委會成員,語氣里滿是讚許。
「這小姑娘的水平,比國內很多參賽的選手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