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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夜

2026-09-21 11:54:32 作者: 悲痛欲絕的勒古拉斯

  第一章 暴雨夜

  六月的雨,說來就來。

  蘇晚從古籍書店後門出來時,天色已經壓到了最低。鉛灰色的雲層像浸了水的舊宣紙,沉沉地墜在琉璃廠上空,空氣里瀰漫著雨前的潮氣,混著舊書頁特有的、淡淡的霉與墨香。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裝著今天剛完成修復的《百花詩箋譜》——整整兩冊,花了三個月時間,一頁一頁地清洗、托裱、補蟲洞,終於趕在今天交了差。客戶是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拿到書時手指發抖,翻了兩頁就紅了眼眶。

  「蘇老師,辛苦你了。」老先生說,「這書是我父親留下的,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修不好了。」

  蘇晚當時笑了笑,說應該的。

  其實她想說,她懂那種感覺——一本舊書,承載的從來不只是文字,還有人的念想。

  「蘇老師,要下雨了,要不您等會兒再走?」書店老闆老周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雞毛撣子。

  「不了,周哥,約了人看稿子,得趕回去。」蘇晚擺了擺手,「書款我回頭轉您。」

  「得嘞,您慢著點兒——」

  話音未落,遠處滾過一聲悶雷。

  蘇晚加快了腳步。琉璃廠這條街她走了三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塊鬆動的地磚,哪兒常年停著輛賣糖葫蘆的三輪車。可今天偏偏心不在焉——手機里編輯連發了三條消息催封面稿,母親下午打來兩個電話她都沒接,不用回撥也知道內容。

  又是相親。

  「晚晚,人家是正經的公務員,你二十七了,不能再挑了。」

  二十七怎麼了。蘇晚在心裡默默回了一句,腳步卻沒停。

  她拐進一條窄巷,這是回地鐵站的近路。巷子兩側是老房子斑駁的山牆,爬山虎密密地鋪了一層,雨前的風穿堂而過,葉子嘩啦啦地響,像翻動一本極厚的書。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蘇晚正低頭回編輯的消息。

  很響的一聲,砸在她手機屏幕上,炸開一小片水花。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整個世界像被人從天上潑了一盆水下來。

  蘇晚「嘶」了一聲,慌忙把手機揣進包里,護住那兩冊《百花詩箋譜》,小跑著往前沖。她知道巷子盡頭有個停車場的出口,出口處有個崗亭,檐下勉強能躲——

  雨太大了。

  幾乎是頃刻之間,她的白襯衫就濕透了,頭髮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帆布包雖然擋在胸前,但水漬已經開始從包底洇進來。蘇晚心一緊,腳步更快了。

  她衝出巷口,拐進停車場通道,還沒來得及看清方向——

  

  一道刺目的車燈劈開雨幕。

  蘇晚本能地往旁邊一閃,腳下卻踩上了一塊沾滿水的鐵板,整個人重心一歪,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帆布包脫手飛出,包口朝下,那兩冊《百花詩箋譜》就這麼滑了出來,跌進積水裡。

  「——」

  蘇晚那一刻的心痛,超過了對膝蓋上傳來火辣辣疼痛的感受。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撈起那兩冊書,雨水混著泥污已經浸濕了封面,剛修復好的書頁邊緣開始發軟發脹。

  她的眼眶猛地一熱。

  不是因為疼。

  這兩冊書,她花了三個月。每一頁蟲洞的填補、每一處霉斑的去除,都是她伏在修復台前,一點一點做出來的。現在被雨水一泡——就算能再修,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姑娘,你沒事吧?」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雨里傳來,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大提琴的C弦。

  蘇晚沒抬頭,跪在雨里,小心翼翼地把書從積水裡捧起來,用手掌輕輕按壓書頁,試圖把多餘的水吸掉——雖然她知道,這基本等於徒勞。

  「你的膝蓋在流血。」

  那聲音又近了,伴隨著皮鞋踩過積水的聲音。

  蘇晚終於抬起頭。

  雨太大了,她幾乎睜不開眼,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很高,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西裝是深色的,在雨夜裡幾乎融進了背景里。他微微彎著腰,傘面傾斜過來,替她擋住了繼續澆下來的雨水。

  「書比命重要?」那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蘇晚沒接話,低頭檢查手裡的書。兩冊都在,但封面已經濕透了,箋譜上的墨跡暈開了一小片,她新補的紙邊也有些起毛。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心疼的。

  「……我能站起來。」她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膝蓋確實磕破了,血混著雨水順著小腿往下淌,但骨頭應該沒事。蘇晚試著用力,右膝傳來一陣鈍痛,她咬了下嘴唇,沒吭聲。

  一隻手伸到了她面前。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袖口露出半截精緻的袖扣,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低調的金屬光澤。

  蘇晚愣了一下,抬頭看那人的臉。

  雨簾模糊了五官,但她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他的表情算不上關切,甚至有些冷淡,但那隻手一直穩穩地伸著,沒有收回的意思。

  「不用了,謝謝。」蘇晚抱著書,自己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右膝一陣刺痛,她踉蹌了一下,但穩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濕透貼在身上,頭髮滴著水,褲腿上全是泥,懷裡抱著兩冊泡軟的古籍,帆布包歪歪斜斜地掛在肩上。這副樣子,狼狽得她自己都不想看。

  「你的書。」那個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懷裡的古籍上,「《百花詩箋譜》?」

  蘇晚微微一怔,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這種天氣里,聽到有人一眼認出這本書。

  「……是。」她點了點頭,雨水從劉海滴下來,她下意識地眯了下眼。

  「剛修好的?」那人又問。

  蘇晚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可惜了。」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晚心裡一緊,抱著書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但從別人嘴裡聽到,還是像針扎一樣。

  「先生,您車停在這兒擋著道了——」停車場崗亭里走出一個保安,舉著傘喊道。看到蘇晚和她懷裡的書,保安愣了一下,「喲,姑娘,你怎麼摔了?要不要叫個救護車?」

  「不用,我沒事。」蘇晚搖頭,「我這就走。」

  她轉身,想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但走了兩步就停下了——巷子裡黑漆漆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小的意思,這麼衝進去,她懷裡這兩冊書就徹底廢了。

  「上車。」

  身後傳來那個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晚回頭。

  那個男人已經拉開了後車門,黑色的傘撐在車門上方,形成一個小小的乾燥空間。他的西裝肩頭已經淋濕了一片,大概是因為剛才替她擋雨的緣故。

  「不用——」

  「你的書如果再淋十分鐘,連修的可能性都沒有了。」他打斷了她,語氣依然平淡,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家不遠,有恆溫恆濕的儲藏室,可以幫你暫時處理一下。」

  蘇晚愣住了。

  她打量著這個人——三十歲出頭,氣質矜貴,穿著定製的深色西裝,開的車是邁巴赫,車牌號不是普通的民用牌照。這樣的人,在琉璃廠附近出沒……

  「你是來逛古籍書店的?」她問。

  那人似乎沒料到她會在這種時候問這個,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路過。」他說,「但你的書,如果再猶豫三十秒,就真的不用救了。」

  雨聲如瀑。

  蘇晚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水珠正從書頁的縫隙里一滴滴地往下落,每落一滴,她的心就揪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個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實在是太大膽的決定。

  「那……麻煩你了。」

  她抱著書,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輛車。

  那個男人微微側身,替她撐著傘,等她在后座坐穩之後,才繞到另一邊上了車。車裡很安靜,空調溫度調得剛剛好,真皮座椅柔軟而溫暖,和外面的暴雨像是兩個世界。

  「擦一下。」他從扶手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白色方巾,遞過來。

  蘇晚接過,發現方巾上繡著一個精緻的「顧」字。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用它擦自己臉上的雨水,而是輕輕地鋪在懷裡的書上,按壓著吸水。

  那人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發動了車。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刮器有節奏的聲響和窗外沉悶的雨聲。車載空調吹出乾燥的暖風,蘇晚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開始覺得冷了。她克制地打了個寒噤,牙齒輕輕磕了一下。

  前排沒有動靜。

  但空調的溫度似乎被調高了兩度。

  蘇晚低著頭,看著懷裡的書,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的搶救方案——先用吸水紙壓住,放在陰涼處慢慢陰乾,千萬不能暴曬,也不能用吹風機……但這書是她花了三個月才修好的,現在又——

  「你叫什麼?」

  前排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抬起頭,從後視鏡里對上了那雙眼睛——依然是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似乎在等她回答。

  「蘇晚。」她說,「傍晚的晚。」

  「蘇晚。」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舌尖上品了一下這兩個字。

  短暫的沉默。

  「顧硯辭。」他說。

  不是「我姓顧」,也不是「這是我的名片」,而是直接報出了全名,像是在做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蘇晚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此刻的腦子已經被那兩冊書占滿了,實在騰不出多餘的空間來思考一個陌生人的身份。

  車駛入了一個她從未到過的區域。路兩側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冠在雨夜裡交疊成一片濃重的墨色。車子在一扇自動開啟的鐵藝門前停了一下,然後緩緩駛入。

  蘇晚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雖然雨幕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能感覺到空間的廣闊——修剪整齊的園林,遠處一棟低調卻氣勢不凡的建築。

  這不是普通人的家。

  車停在了一棟三層小樓的門廊下,頭頂的雨棚遮住了從天而降的雨水。顧硯辭先下了車,撐開傘,然後打開了後車門。

  蘇晚抱著書下車,膝蓋的傷讓她又踉蹌了一下,這次沒撐住,整個人往前傾去——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度不大,但很穩,像是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連扶人都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從容。

  「小心。」顧硯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晚站穩之後,他立刻鬆了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他轉身走在前面,推開門,玄關的燈自動亮了起來,溫暖的橘黃色光線傾瀉而出。

  「進來吧。」

  蘇晚站在門廊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褲腿上沾著泥,鞋底大概也髒得不輕。而面前的玄關,鋪著一看就很昂貴的灰色大理石,光可鑑人。

  「我家的地板不會因為你踩兩腳就壞。」顧硯辭頭也沒回,「進來。」

  蘇晚咬了咬嘴唇,抱著書,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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