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回到家時,已經將近凌晨。
說是「家」,其實不過是南三環外一間五十平米的出租屋。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她摸著黑爬上來,膝蓋上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打開門,把懷裡的《百花詩箋譜》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上,然後才脫掉濕透的帆布鞋,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的雨已經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不遠處彈一架走音的鋼琴。蘇晚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橘黃色的光暈籠著那兩冊被泡軟的古籍,也籠著她疲憊的臉。
她盯著那兩冊書看了很久。
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她每天伏在修復台前,一頁一頁地清洗、托裱、補蟲洞。明代的竹紙又薄又脆,稍有不慎就會撕裂,她的手指因此磨出了繭,眼睛也因此經常酸痛。
而現在,一切回到了原點。
不,比原點更糟。至少三個月前,她接手的時候,這些書頁還是乾燥的。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哭沒有用,懊悔也沒有用。當務之急是搶救——雖然泡了水,但只要處理得當,還是有救的。
她起身去廚房找吸水紙,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卷廚房紙巾。不夠專業,但聊勝於無。她又翻出一塊乾淨的棉布,回到書桌前,開始一頁一頁地按壓吸水。
動作很輕,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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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學修復時,師父教的第一件事——對待古籍,手要穩,心要靜,急不得。
可今晚,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氣。
她氣自己不小心,氣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更氣那輛從停車場衝出來的邁巴赫——如果不是那輛車,她不會摔倒,書不會泡水,她此刻應該已經洗完澡躺在床上,而不是在凌晨的出租屋裡做緊急搶救。
想到那輛車,蘇晚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男人。
那個撐著一把黑傘、語氣淡漠得像在念說明書一樣的男人。
他說他叫顧硯辭。
蘇晚皺了皺眉,總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繼續手裡的工作。
等她用吸水紙把書頁處理完畢,用棉布隔好,放在陰涼處陰乾時,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蘇晚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五點十七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膝蓋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她低頭看了一眼,血痂和泥沙混在一起,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紅。
「明天再處理吧。」她自言自語,實在沒有力氣動了。
她就這麼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
蘇晚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編輯小何。
「餵……」
「蘇老師!封面稿今天下午三點前一定要交啊!客戶催了好幾次了!」
蘇晚猛地清醒了。她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上午十一點。
「我知道了,下午三點前發你。」
掛了電話,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昨晚濕透後半乾的襯衫,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周圍的皮膚腫了起來,摸上去有些燙。
她沒顧得上處理,先去檢查了那兩冊《百花詩箋譜》——書頁已經半干,但邊緣有明顯的波浪形褶皺,部分補紙的地方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蘇晚的心沉了沉。
等完全乾透之後,這些書葉需要重新展平,有些地方甚至要重新托裱。這意味著至少還要再花一個月的時間來修復。
而客戶那邊……她不知道怎麼交代。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件事暫時壓在心底,打開電腦開始改封面稿。畫畫的時候,她還能靜下心來,但今天腦子裡總是亂糟糟的,畫了幾筆就刪,刪了又畫。
好不容易在下午兩點半把稿子發了過去,蘇晚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那股氣又提了上來。
她想起昨晚的事,越想越覺得憋屈。
那輛車是從停車場裡衝出來的,按理說應該減速觀察才對。如果不是它突然衝出來,她不會摔倒,書不會泡水,她現在不會面臨一個月的返工和一個沒法交代的客戶。
她翻出手機,想找那個人的聯繫方式——但她突然意識到,對方根本沒有留電話給她。
只說了名字。
顧硯辭。
蘇晚打開瀏覽器,輸入這三個字。搜索頁面彈出來的瞬間,她愣住了。
顧硯辭,顧氏集團董事長兼CEO,京城顧家第三代繼承人。百科頁面上的照片是一張標準的商務肖像——深色西裝,表情冷峻,眉眼裡沒有半分溫度。
這就是昨晚那個人。
蘇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往下翻了翻。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唬人——「顧氏集團少帥顧硯辭以27歲之齡執掌萬億商業帝國」、「京城名門顧家第三代交接,顧硯辭成最年輕掌權者」、「顧硯辭入選亞洲最具影響力商業領袖榜單」……
她關掉了頁面。
原來是他。
難怪覺得名字耳熟。三個月前,這本該跟她毫無交集的名字,鋪天蓋地地出現在各種媒體上。但她當時正埋頭修復《百花詩箋譜》,只是掃了一眼新聞標題,根本沒往心裡去。
現在,這個人把她的書毀了。
蘇晚站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算了。那兩冊書不僅是她三個月的心血,更是那位老先生父親留下的遺物。她答應過會修好,就一定要修好。
但現在,有人要為這場意外負責。
她換了件乾淨的衣服,把那件還帶著泥漬的舊襯衫塞進包里——這是證據。然後她拿起手機,出門了。
——
顧氏集團的辦公樓在CBD核心區,整棟大廈的外立面全是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蘇晚站在大廈門口,仰頭看了一眼,覺得自己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她穿著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膝蓋上還貼著兩塊創可貼。
她走進大廳,前台小姐笑容職業而疏離:「您好,請問找誰?」
「顧硯辭。」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瞬:「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不好意思,顧總的行程需要提前預約——」
「他昨晚開車濺了我一身水,把我剛修好的古籍泡壞了。」蘇晚把包里的舊襯衫拿出來,放在前台大理石檯面上,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泥漬,「我需要跟他談談。」
前台小姐顯然沒見過這種陣仗,愣了好幾秒,然後拿起電話小聲說了幾句。
掛了電話,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顧總請您上去。二十八樓。」
蘇晚把襯衫塞回包里,走向電梯。
——
二十八樓,整個樓層都是安靜的。
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走廊兩側掛著幾幅當代油畫,蘇晚沒心情看,跟著一個穿西裝的助理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助理敲了敲門:「顧總,蘇小姐到了。」
「進來。」裡面傳出一個聲音。
蘇晚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大到有些空曠。一整面牆的落地窗俯瞰著整個城市的天際線,辦公桌後面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書籍和文件。
顧硯辭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和昨晚在雨中的模糊輪廓不同,此刻在明亮的日光下,他的五官清晰得近乎鋒利——眉骨高挺,鼻樑筆直,下頜線條冷硬。那雙昨晚在雨簾里看不清的眼睛,此刻毫無遮擋地落在蘇晚身上,沉沉的,像是在審視什麼。
蘇晚站在門口,和他對視。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是顧硯辭打破了沉默。他把鋼筆放下,身體微微靠向椅背,姿態放鬆,但目光沒有從蘇晚臉上移開。
「蘇小姐,坐。」
蘇晚沒有坐。
她從包里拿出那件沾著泥漬的舊襯衫,展開,鋪在他辦公桌上。
「顧先生,昨晚你的車從停車場衝出來,沒有減速,沒有鳴笛,導致我摔倒,我剛修好的兩冊古籍泡了水。」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來,是想請您對這起事故負責。」
顧硯辭低頭看了一眼那件襯衫,泥漬已經幹了,在白色的棉布上留下了一片灰黃色的痕跡。
他又抬頭看蘇晚。
她的膝蓋上貼著兩塊創可貼,邊緣已經捲起來了。她的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一夜沒睡好。
但她站得很直。
顧硯辭看了她幾秒,然後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名片和一本支票簿。
他翻開支票簿,鋼筆在紙面上划過,發出一聲利落的脆響。然後他把那張支票撕下來,和名片一起,推到桌面上。
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一串號碼。支票上的數字,蘇晚掃了一眼,足夠買下十套她修的那種古籍。
「夠嗎?」他的語氣淡漠,像是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晚看著那張支票,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冷的情緒。
她想起自己花了三個月修那兩冊書,每一頁蟲洞的填補,每一處霉斑的去除,都是她伏在修復台前,一點一點做出來的。老先生拿到書時手指發抖的樣子,她到現在還記得。
而在這個人眼裡,那些東西,用錢就可以衡量。
「顧先生。」蘇晚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不是來要錢的。」
顧硯辭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蘇晚伸手,拿起那張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然後她把支票折起來,放在了那張沾著泥漬的襯衫旁邊。
「這兩樣東西,您收好。」她說,「我不是來碰瓷的,也不是來討債的。我來,是想告訴您一件事。」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買。」
然後她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放進了口袋裡。
「這張我留著。萬一我的書救不回來,我會把帳單寄給您。」
說完,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的背影筆直,脊樑挺得像一把尺子。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顧硯辭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桌上那張被折起來的支票和那件沾著泥漬的襯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張支票,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他簽過無數張支票,從來沒有一張被人這樣退回來過。
「有意思。」他低聲說,嘴角動了一下,分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支票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蘇晚留下的那件襯衫上。泥漬已經幹了,在白色的布料上勾勒出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像一幅抽象畫。
他想起昨晚的雨夜,她跪在積水裡撈起古籍的樣子,手指發抖,但護書的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又想起剛才她站在辦公桌前,脊背挺得筆直,說「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買」的樣子。
顧硯辭把襯衫疊好,放在桌角。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蘇晚,古籍修復師。」
掛了電話,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天際線上。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辦公室里很安靜。
但在那片安靜里,有什麼東西,悄悄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