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蘇晚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哪兒也沒去。
那兩冊《百花詩箋譜》已經半幹了,但她不敢動。書頁像被揉皺的紙團,邊緣翹起,波浪形的褶皺從書腦一直蔓延到地腳。部分補紙的地方出現了細小的裂紋,有些蟲洞周圍甚至開始掉渣。
她每天早晚各檢查一次,用手指輕輕觸碰書頁的邊緣,感受它的乾燥程度。太濕的時候不能動,太乾的時候更不能動——要在它將干未乾、水分含量恰到好處的時候,才能進行展平處理。
這個時機,全憑經驗判斷。
蘇晚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兩冊書,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想起顧硯辭。
想起他遞支票時淡漠的表情,想起他說「夠嗎」時輕描淡寫的語氣,想起他低頭簽字的姿態——鋼筆在紙面上划過,利落、乾脆,像是寫一個數字和簽一個名字,對他來說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
他把她的心血,當成了一場可以明碼標價的交易。
蘇晚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生氣沒有用,她需要的是解決問題。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陌生號碼,座機,區號是北京的。
「喂,您好。」
「請問是蘇晚蘇女士嗎?」對方是個女人的聲音,溫和有禮。
「是我。」
「您好,我姓周,是顧氏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的秘書。冒昧打擾,想請問您是否有時間接一個修復委託?」
蘇晚愣了一下。
顧氏集團。
顧硯辭的公司。
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她不想和那個人有任何交集。
但對方沒有給她拒絕的時間,繼續說:「委託方是顧家老夫人,她想請您修復一本家傳的孤本。聽說是蘇小姐的古籍修復技藝非常精湛,老夫人專程托我們來聯繫你的。」
顧家老夫人。
不是顧硯辭。
蘇晚的拒絕卡在喉嚨里,沒有說出口。
「是什麼樣的書?」她問。
「是一本《十竹齋箋譜》,據說是明崇禎年間的原刻初印本,損壞比較嚴重。老夫人說,如果能修好,酬金不是問題。」
蘇晚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十竹齋箋譜》。
明崇禎年間的原刻初印本。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幾個字,心跳開始加速。
《十竹齋箋譜》是中國版畫史上的一座高峰,胡正言編印,餖版拱花,色彩斑斕,代表了明代彩色套印技術的最高水平。她在師父的書房裡見過民國時期的翻刻本,已經覺得精美絕倫。如果是明崇禎年間的原刻初印本……
「損壞情況具體是怎樣的?」她問,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
「老夫人說,蟲蛀嚴重,書衣幾乎全毀,部分書頁粘連在一起打不開,還有一些霉斑。具體情況可能需要您親自來看。」
蘇晚沉默了幾秒。
這個級別的古籍,修復難度極高。但正因為難度高,才更吸引她。這是她學了八年、練了八年的手藝,遇到這樣的書,就像劍客遇到名劍,棋手遇到珍瓏——本能地想要伸手。
可是顧家。
那個人。
「蘇女士?」電話那頭傳來詢問的聲音。
「我在。」蘇晚咬了咬嘴唇,「修復周期會比較長,我需要先看實物才能確定能不能接。」
「當然。老夫人說如果您方便,可以隨時來顧家老宅看東西。車接車送。」
蘇晚猶豫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兩冊受損的《百花詩箋譜》上。書頁上的褶皺在光線下投下細小的陰影,像一道道傷疤。
她想起老先生拿到書時發抖的手指,想起他說「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修不好了」時紅了的眼眶。
然後她想起顧硯辭遞支票時淡漠的表情。
她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但書是無辜的。
「好。」她說,「我去。」
——
顧家老宅在京城西郊,和顧硯辭那棟現代風格的公寓完全不同。
車穿過一道高大的灰磚影壁,駛入一條兩側種滿銀杏的林蔭道。深秋時節,葉子還沒黃透,綠中帶金,在午後的陽光下沙沙作響。路的盡頭是一扇朱紅色的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顧園」二字,字跡端方古樸。
蘇晚下了車,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來接她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自稱「劉姐」,是老夫人身邊的老人。她穿著一件素淨的深藍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看起來溫和而體面。
「蘇小姐,老夫人等您好一會兒了。」劉姐側身引路,「這邊請。」
蘇晚跟著她穿過一進又一進的院落。老宅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制式,但比普通的四合院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磚灰瓦,抄手遊廊,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樹下的石桌上擺著一盤未完的棋局。
空氣里有淡淡的花香,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木頭和泥土混合的氣味。蘇晚喜歡這種味道,它讓她想起師父的舊書房。
劉姐帶她來到後院的一間廂房前,推開門。
房間裡光線柔和,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黃花梨書桌,桌上鋪著無酸紙,紙面上放著一本書。
書很小,只有普通書籍的一半大,但蘇晚第一眼看到它,呼吸就停了一瞬。
書衣幾乎全毀,只殘留了邊角的一小塊,依稀能看出原本是藍色的灑金箋。書頁泛黃髮脆,邊緣捲曲,蟲蛀的孔洞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了半個字。書口處有霉斑,深一塊淺一塊,像皮膚上的瘀傷。
但即使如此,蘇晚還是能看出它當年的風華。
書頁上的餖版套色依然鮮艷,那些花鳥蟲魚的圖案,線條細膩,色彩層次豐富得令人屏息。拱花的紋路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像浮雕一樣有立體感。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又縮了回去。
不能碰。這種狀態的書,碰一下都可能掉渣。
「蘇小姐?」
一個蒼老但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晚轉過身。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面容清瘦,但精神極好,眼神清明,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樣子。
「您就是蘇晚?」老太太打量著她,目光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好奇。
「老夫人好。」蘇晚微微欠身,「我是蘇晚。」
「劉姐跟我說你年輕,我沒想到這麼年輕。」顧老夫人走進來,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殘破的《十竹齋箋譜》上,眼神里多了一層柔軟的東西,「這書,是我公公留下的。他生前最寶貝的東西,文革的時候藏在地窖里,還是沒躲過。蟲蛀的蟲蛀,受潮的受潮,等我拿到的時候,已經成這樣了。」
她伸手想摸那本書,蘇晚脫口而出:「別碰!」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劉姐露出驚訝的表情。顧老夫人也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手,看著蘇晚。
蘇晚的臉微微發熱,但她沒有退縮:「老夫人,這本書現在的狀態非常脆弱。書頁的纖維已經脆化,任何外力觸碰都可能導致不可逆的損傷。在正式修復之前,最好不要直接接觸。」
顧老夫人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好。」她說,「我不碰。你懂它。」
最後那三個字——「你懂它」——讓蘇晚心裡微微一震。
顧老夫人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書交給你,我放心。具體怎麼修,你跟硯辭談。這是他的主意。」
蘇晚愣住了。
「硯辭讓我找你的。」顧老夫人說,「他說,琉璃廠有個修古籍的姑娘,手藝好,人也正派。」
說完,她走了。
留下蘇晚一個人站在廂房裡,對著那本殘破的《十竹齋箋譜》,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的主意?
顧硯辭?
那個遞支票說「夠嗎」的人?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本書,手指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她想起三天前,她把支票折起來放在他桌上,說「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買」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尷尬,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
然後他讓人查了她。
然後他跟祖母推薦了她。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那個人。
「蘇小姐?」劉姐在門口輕聲叫她,「顧先生來了,在書房等您,說要跟您談修復的細節。」
蘇晚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她跟著劉姐穿過遊廊,來到另一間房前。劉姐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低沉,不緊不慢,像大提琴的C弦。
「進來。」
蘇晚推門進去。
書房比廂房大得多,三面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滿滿當當塞滿了書。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巨大的書桌,桌上有文件、有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套汝窯茶具。
顧硯辭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羊絨背心,看起來比那天在辦公室里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他聽見門響,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蘇晚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顧硯辭也沒有開口。
沉默持續了幾秒。
最後還是蘇晚先開了口:「顧先生,您的秘書說是老夫人委託我修復《十竹齋箋譜》。」
「是。」
「但老夫人說,是您讓她找我的。」
顧硯辭把手裡的書放回書架上,動作不急不緩。他轉過身,靠在書架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蘇晚。
「那本書是祖母的心病。」他說,「之前找過幾個修復師,要麼不敢接,要麼技術不夠。她說你的手藝好。」
蘇晚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的手藝好?」
顧硯辭沉默了一瞬。
「你修的那本《百花詩箋譜》,我看了。」他說,「補紙的紋理和原書幾乎一致,染色也染得很準。蟲洞的填補用的是傳統的紙漿補書法,不是偷工減料的機器托裱。」
蘇晚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還懂這個?」
顧硯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書桌旁,拿起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是修複方案和酬金。你看看,不滿意可以談。」
蘇晚接過信封,打開,裡面是幾頁紙。第一頁是修複方案,寫得很詳細——清洗、脫酸、修補、展平、裝訂,每一步都列出來了,甚至標註了建議使用的補紙種類和染色配方。
不是外行寫的。
她抬頭看顧硯辭,目光里多了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你寫的?」
「讓助理查的資料。」顧硯辭說,語氣平淡。
蘇晚低頭繼續看。翻到第二頁,是酬金方案。數字很大,比她過去一年賺的加起來還多。
她把信封合上。
「我接。」她說,「但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修復周期至少三個月,期間這本書不能離開我的工作間。我需要穩定的環境。」
「可以。」
「第二,修復過程中我需要查閱一些參考資料,有些可能在你家的藏書館裡,我需要自由進出的權限。」
「可以。」
「第三——」蘇晚頓了一下,「修復期間,我不想和您有過多接觸。工作上的溝通可以,但私事免談。」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蘇晚。」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兩冊《百花詩箋譜》,修得確實好。」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如果需要幫忙找補紙的材料,可以跟我說。」
蘇晚的手指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欞間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蘇晚走在光影里,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顧老夫人說的那句話——
「硯辭讓我找你的。」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那個人了。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本《十竹齋箋譜》,她一定要修好。
不為顧家,不為顧硯辭。
為書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