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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顧家老宅

2026-09-21 11:54:44 作者: 悲痛欲絕的勒古拉斯

  蘇晚在接到委託的第三天,再次來到顧家老宅。

  這一次,她沒有讓司機接送,而是自己坐了地鐵轉公交,又步行了十五分鐘,才站在了那道朱紅色的木門前。秋日的陽光溫溫軟軟地落下來,門楣上「顧園」兩個字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承認,她是故意的。

  不要司機接送,不接受額外的「照顧」,把自己當一個普通的修復師,而不是什麼「顧家的客人」。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拿錢做事,做完走人,乾淨利落。

  劉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她從公交車站的方向走過來,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但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引她進門。

  「蘇小姐,老夫人今天出門會友了,不在家。」劉姐一邊走一邊說,「不過顧先生交代了,修復期間您需要用到的資料,書房裡的都可以查閱。他說今天會過來跟您打個招呼。」

  蘇晚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顧硯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名字壓在心底最深處,面上不動聲色:「好的,謝謝劉姐。」

  劉姐帶她穿過前院和中院,來到後院那間專門辟出來做修復室的廂房。房間已經被收拾過了,窗明几淨,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工作檯,上面鋪著全新的無酸紙。旁邊還有一張小桌子,放著檯燈、放大鏡、鑷子、剪刀、羊毛刷、噴壺——基本的修復工具一應俱全,甚至比她自己在出租屋裡的配置還要專業。

  工作檯的正中央,那本《十竹齋箋譜》安靜地躺在那裡,被一塊柔軟的絲綿覆蓋著。

  蘇晚走過去,輕輕掀開絲綿,低頭看著那本殘破的古籍。

  在自然光下,書頁上的細節比上次看得更清楚了。蟲蛀的孔洞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貫穿了整疊書葉,形成一個個不規則的窟窿。書頁邊緣脆化發黃,稍微用力就會碎裂。霉斑從書口向內蔓延,深褐色的一片,像是書頁上長出的老年斑。

  但即使如此,那些餖版套色的圖案依然在殘破中倔強地綻放著。一朵牡丹的花瓣上,粉色從濃到淡,層次分明得像是畫上去的,而不是印出來的。一隻蝴蝶的翅膀上,金色的紋路在光線下微微閃爍,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

  蘇晚的手指懸在書頁上方,沒有觸碰,只是輕輕地、緩慢地描摹著那些線條的走向。

  「能修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不緊不慢。

  蘇晚的手指頓了一下,但沒有縮回來。她保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目光沒有離開書頁。

  

  「能。」她說,「但要花時間。」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重,但在安靜的廂房裡格外清晰。腳步聲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蘇晚直起身,轉過身來。

  顧硯辭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亞麻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和之前在辦公室里西裝革履的樣子判若兩人。沒有了那層商業精英的鎧甲,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但那種骨子裡的矜貴和疏離感,並沒有因為衣服的改變而減少半分。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蘇晚臉上,沒有立刻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蘇晚看著他,他看著她。

  空氣安靜了幾秒。

  然後顧硯辭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是你。」他說。

  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蘇晚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晚在暴雨里,光線昏暗,雨幕模糊,他大概沒有看清她的臉。後來在辦公室里,她站在門口,距離遠,又被憤怒和委屈占據了全部心神,恐怕也沒有給他好好打量自己的機會。

  現在,在明亮的日光下,在白牆灰瓦的老宅廂房裡,他終於把她和那個雨夜裡抱著古籍跪在積水裡的女人,連在了一起。

  蘇晚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她站直了身體,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跟一個普通客戶打招呼。

  「顧先生好。」

  三個字,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一條魚翻了個身。

  「坐。」他說,下巴朝工作檯旁邊的椅子揚了一下。

  蘇晚沒有坐。她站在原地,等他說下文。

  顧硯辭也沒有坐。他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姿態看起來隨意,但目光始終沒有從蘇晚身上移開。

  「上次的事,」他開口,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關於那兩冊《百花詩箋譜》——」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蘇晚打斷了他,「我來這裡,是修復這本《十竹齋箋譜》的。其他的,不用再提。」

  顧硯辭看了她一眼。

  蘇晚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讓。她的意思很明確——工作就是工作,私人恩怨不帶到修復台上來。但這不代表她原諒了,也不代表她忘記了。她只是選擇了把這件事翻過去,因為她不想讓情緒影響工作。

  顧硯辭似乎讀懂了她的潛台詞。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工作檯上。

  「書房的鑰匙。」他說,「你需要查資料的時候,隨時可以去。二樓東側的那排書架,大多是古籍相關的藏書。」

  蘇晚看了一眼那把鑰匙。黃銅的,磨得很亮,上面繫著一根深藍色的絲繩,打了一個精緻的結。

  「謝謝。」她說,沒有去拿鑰匙,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

  顧硯辭站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蘇晚。」

  她抬起頭。

  他背對著她站在門口,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那兩冊《百花詩箋譜》的事,」他說,「抱歉。」

  蘇晚愣住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陽光在他的肩頭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看著他說出那兩個字時微微側過的臉。

  「抱歉。」

  從顧硯辭嘴裡說出來,這兩個字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一樣,生硬,不習慣,但每個字都是實的。

  蘇晚沒有說話。

  顧硯辭也沒有等她回應,邁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遊廊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院子的某個角落。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門口那片空蕩蕩的陽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低頭看了看工作檯上的那把鑰匙,又看了看那本殘破的《十竹齋箋譜》。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顧硯辭的影子從腦海里清出去,坐在工作檯前,開始工作。

  ——

  第一天的任務不是修復,是「望聞問切」。

  蘇晚像一位中醫大夫一樣,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仔細觀察這本古籍的每一個細節。她用小毛刷輕輕掃去書頁表面的浮塵,用鑷子小心地挑起一小片脫落的紙屑,放在放大鏡下觀察纖維的走向和密度。

  蟲蛀的情況比預想的嚴重。有些蟲洞從封面一直貫穿到封底,像一條蜿蜒的隧道,把幾十頁書葉串在了一起。霉斑主要集中在書口和天頭的位置,深褐色的,有些地方已經滲透到了紙張的纖維內部,變成了永久性的損傷。

  但好消息也有。

  書的主體結構還算完整,沒有出現嚴重的斷裂或缺失。餖版套色的部分保存得相對完好,色彩雖然有些暗淡,但沒有褪色太多。拱花的紋路也還在,只是被灰塵和霉斑遮蓋了,清理之後應該能恢復不少。

  蘇晚在工作筆記上寫下了初步的修複方案:

  一、乾式清潔。用小毛刷和修復吸塵器去除表面浮塵,不能用濕布,不能用化學清潔劑。

  二、測試紙張纖維,確定補紙的匹配方案。需要找明代中後期的竹紙,厚度、顏色、紋理都要儘可能接近原書。

  三、清洗。這是最難的一步。書頁太脆了,不能水洗,只能考慮用無水乙醇進行局部清洗。但需要先做小範圍測試,確認不會損傷墨跡和色彩。

  四、修補。用紙漿補書法,一頁一頁地填補蟲洞。這一步最耗時,保守估計需要兩個月。

  五、展平、壓干、重新裝訂。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


  這本《十竹齋箋譜》,是她從業以來接過的最有挑戰性的修復項目。如果修好了,她的職業生涯會邁上一個新的台階。如果修不好……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沒有如果。

  ——

  傍晚時分,蘇晚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她走出廂房,穿過遊廊,經過中院的時候,無意間朝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書房的燈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窗欞間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透過窗戶,她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坐在書桌前,低著頭,似乎在寫字或者看文件。

  顧硯辭還在。

  蘇晚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她不想和他碰面,不想說再見,不想進行任何不必要的寒暄。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經過前院的時候,劉姐叫住了她。

  「蘇小姐,等一下。」

  劉姐從門房裡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

  「顧先生交代的,說您回去的路遠,讓您帶上這個。裡面是幾塊點心和一瓶水,路上吃。」

  蘇晚看著那個紙袋,沉默了一下。




  「您還是帶上吧。」劉姐笑著說,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顧先生交代的事,我們做不好要挨罵的。」

  蘇晚猶豫了一下,接過了紙袋。

  「謝謝劉姐。」

  「不客氣。蘇小姐慢走。」

  蘇晚拎著紙袋走出顧家老宅的大門,夕陽在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橘紅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走到公交車站,坐在候車椅上,打開了那個紙袋。

  裡面是一盒桂花糕,用油紙包著,還帶著微微的溫熱。旁邊是一小瓶礦泉水,瓶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端正凌厲,像寫字的人一樣,一筆一畫都帶著稜角。

  「公交車上可以吃。別餓著。」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子晃晃悠悠地穿過京城的黃昏,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一條被點燃的珠鏈。

  她沒有吃那盒桂花糕。

  但也沒有扔掉。

  回到家後,她把紙袋放在桌上,把便利貼從瓶蓋上揭下來,夾進了工作筆記的扉頁里。

  然後她坐在書桌前,翻到今天寫下的修複方案,在最後加了一行字:

  「無論委託人是誰,書是無辜的。好好修。」

  寫完這行字,她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有風穿過老小區的梧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翻動一本很厚的書。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兩個畫面——

  一個是顧硯辭站在門口,背對著陽光,說「抱歉」。

  另一個是便利貼上那行稜角分明的字:「別餓著。」

  蘇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蘇晚,」她對自己說,「你是來修書的。不是來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窗外,風停了。

  梧桐樹的葉子安靜下來,像是一本被合上的書。

  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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