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5章 老宅日常

第5章 老宅日常

2026-09-21 11:54:48 作者: 悲痛欲絕的勒古拉斯

  修復《十竹齋箋譜》的工作,從第四天正式開始。

  蘇晚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每天早晨八點到顧家老宅,下午六點離開,中午休息一小時。修復古籍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工作時間太長反而適得其反。

  第一天,她到的時候,廂房已經被收拾過了。工作檯上的無酸紙換了新的,旁邊多了一盞可以調節角度和亮度的檯燈,還有一把看起來就很好坐的人體工學椅。

  蘇晚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椅子不是原來就有的,是被人特意搬進來的。

  她沒有問是誰搬的,坐下來試了試,高度剛好,腰部的支撐也恰到好處。

  她把《十竹齋箋譜》從絲綿下取出來,開始了第一道工序:乾式清潔。

  這是一項極其枯燥又極其考驗耐心的活兒。她用一支極軟的小毛刷,從書頁的中心向邊緣,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掃去表面的浮塵。每掃幾下,就要把毛刷在修復吸塵器的吸口上蹭一蹭,把沾在上面的灰塵吸走。

  有些灰塵積得太久,已經和紙面粘在了一起,光用毛刷刷不掉。這時候就要用鑷子,一片一片地挑。鑷子的尖端比繡花針還細,蘇晚的手指穩穩地捏著,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把那些頑固的污垢從紙面上剝離。

  一個上午,她只清理了兩頁書。

  但她不急。

  師父教她修復的第一天就說過:「修書如修心。你急,書就壞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晚沒有抬頭。她正用鑷子處理一處霉斑,手指不敢有半分鬆懈。

  來人也沒有說話。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在靠牆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了。

  蘇晚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這個房間裡多了一個人的呼吸,不急不緩,像他這個人一樣,連存在感都是克制的。

  她繼續手裡的工作。

  大約過了十分鐘,她把那處霉斑處理完畢,放下鑷子,活動了一下手指,才抬起頭。

  顧硯辭坐在靠牆的那張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面前的小桌上攤著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和一截深色袖扣。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頭,把襯衫的面料照出一層柔軟的光澤。

  他低著頭看文件,似乎並不打算跟蘇晚說話。

  蘇晚也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翻開新的一頁,繼續清潔。

  房間裡安靜極了。

  

  只有毛刷在紙面上沙沙的聲響,和偶爾翻動文件的窸窣聲。這兩種聲音混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和諧,像是在演奏一首隻有兩個音符的曲子。

  蘇晚發現,顧硯辭的存在並沒有讓她分心。

  相反,這個房間裡多了一個人,反而讓她覺得……安定。

  她把這個念頭歸結為「人在安靜環境下的正常心理反應」,然後把它壓到了意識的最底層。

  中午十二點,蘇晚放下工具,準備去吃午飯。

  她站起來的時候,顧硯辭也抬起了頭。

  「劉姐給你留了飯,在廚房。」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謝謝。」

  她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顧硯辭已經重新低下頭看文件了,姿態和之前一模一樣,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他工作間隙的一個小小插曲。

  蘇晚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

  下午,蘇晚繼續工作。

  顧硯辭在兩點左右離開了,走的時候沒有打招呼。他站起來,把文件收好,茶杯放回小桌上,然後安靜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遊廊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

  他一走,房間裡突然安靜了很多。

  那種安靜不是物理上的——他在這裡的時候,本來也沒什麼聲音。但那種安靜的質感不一樣。他在的時候,安靜是「有內容的」;他走了之後,安靜變成了一種空蕩蕩的東西。

  蘇晚搖了搖頭,把注意力拉回到書頁上。

  ——

  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第三天,顧硯辭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一摞文件和一個筆記本電腦,坐在那張椅子上,一待就是整個下午。


  蘇晚清潔到第五頁的時候,遇到了一處特別頑固的污漬。那是一塊墨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濺上去的,已經滲進了紙張的纖維里,和周圍的字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原文、哪些是污漬。

  她換了幾個角度的光,還是看不清楚,於是把放大鏡調到最大倍數,湊近了看。

  越看越近,近到鼻尖差點碰到書頁。

  「那處不是污漬。」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晚嚇了一跳,猛地直起身,差點把放大鏡碰到地上。

  她轉頭,看見顧硯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文件,正看著她。

  「你說什麼?」她問。

  「那處不是污漬。」顧硯辭重複了一遍,下巴朝書頁的方向揚了一下,「那是印的時候套色不准,留下了多餘的色塊。你看旁邊的牡丹花瓣,紅色的部分往左偏了一毫米,那一塊是偏出來的印痕,不是後來濺上去的。」

  蘇晚愣了一下,重新湊近了看。

  她順著他的提示仔細觀察——果然,牡丹花瓣的紅色套印整體偏左了一毫米,她以為的「污漬」其實是紅色色塊的邊緣,只是因為時間太久,顏色變暗了,看起來像墨漬。

  她直起身,看了顧硯辭一眼。

  「你對版畫有研究?」

  顧硯辭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看過一些。」

  蘇晚沒有再問。但她心裡多了一個問號。

  一個做金融的商人,能一眼看出明代餖版套印的套色偏差——這已經不是「看過一些」能解釋的了。

  但她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挖掘別人的。

  ——

  第五天,蘇晚開始測試補紙的匹配方案。

  她從自己的材料包里翻出幾種不同年代、不同產地的竹紙樣品,一頁一頁地比對顏色、厚度和紋理。這項工作需要在自然光下進行,所以她端著材料走到窗邊,借著午後的陽光仔細對比。

  選了好幾種,都不太滿意。要麼顏色偏白,要麼紋理太粗,要麼厚度對不上。

  她皺著眉頭,把第五種樣品放下,嘆了口氣。

  「試試這個。」

  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遞過來一小疊紙。

  蘇晚轉頭,發現顧硯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小疊淡黃色的竹紙,紙張的紋理細膩,顏色溫潤,帶著一種舊紙特有的、柔和的光澤。

  蘇晚接過來,放在原書旁邊比對——顏色幾乎一模一樣,厚度也吻合,紋理的走向和密度都非常接近。

  「這是……」她翻到紙張的邊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標記,眼睛微微睜大了,「清代內府刻書用的白棉紙?」

  「民國初年有人用這批紙做了幾套空白箋譜,這是剩下的。」顧硯辭說,「放在老宅的庫房裡幾十年了,沒人用。你需要的話,可以用。」

  蘇晚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這批紙的紙質極好,纖維長而韌,比她現在手頭所有的材料都更匹配原書。

  「這批紙很珍貴。」她說。

  「紙就是用來印書修書的。」顧硯辭的語氣很淡,「放著不用,和廢紙沒區別。」

  蘇晚沉默了一下。

  「謝謝。」她說,「我會省著用。」

  顧硯辭沒有接這句話。他轉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文件,好像剛才那件事只是隨手遞了一支筆一樣自然。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他說話的方式、做事的風格,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你能看見他,但摸不透他。他遞支票的時候冷得像冰,說「抱歉」的時候硬得像石頭,遞補紙的時候又隨意得像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收回目光,繼續手裡的工作。

  ——

  第七天,蘇晚在清理書頁的時候,發現了一處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在第三冊的最後一頁,天頭的位置,有一行極小的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但在放大鏡下還能辨認出來——

  「光緒二十三年春,得此書於京師琉璃廠。歡喜不盡,夜不能寐。」


  是毛筆寫的小楷,筆力遒勁,墨色沉鬱。雖然只是隨手寫的一行跋語,但字裡行間的欣喜之情,隔著一百多年的時光,依然撲面而來。

  蘇晚看著這行字,心裡微微一暖。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淘到心儀的古籍時,也是這樣的心情。抱著書回家,翻來覆去地看,連飯都忘了吃。

  這就是古籍的溫度。每一本書都有它的故事,有曾經擁有它的人在上面留下的痕跡。修復古籍,不只是修復紙張和文字,更是修復那些被時間磨損的記憶。

  她正看得出神,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發現了什麼?」

  蘇晚抬起頭,看見顧硯辭端著茶杯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頁上。

  「光緒年間有人寫了一行跋語。」蘇晚說,側了側身,讓他能看到那行字。

  顧硯辭走過來,彎下腰,湊近看了看那行小字。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混著一種清冽的、像是松木的味道。

  她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後退。

  「琉璃廠。」顧硯辭念出那行字,聲音低低的,「一百多年前,這本書也在琉璃廠待過。」

  「嗯。」蘇晚點頭,「那時候琉璃廠比現在更熱鬧,是天下藏書家必去的地方。」

  顧硯辭直起身,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蘇晚臉上。

  「你呢?」他問,「你第一次淘到心儀的書,是什麼時候?」

  蘇晚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大學的時候。」她說,語氣不自覺柔和了一些,「在潘家園的一個舊書攤上,花五十塊錢買了一本明版的《本草綱目》殘本。書商不識貨,以為是清末的翻刻本。」

  「賺了?」

  「嗯。但沒賣。」蘇晚說,「到現在還在我書架上。」

  顧硯辭看著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很淺,轉瞬即逝。

  「不賣是對的。」他說。

  然後他端著茶杯,走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蘇晚低下頭,繼續工作。

  但她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她不知道是因為那行一百多年前的跋語,還是因為剛才那個距離太近的瞬間,又或者是因為他說「不賣是對的」的時候,語氣里那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認同感。

  她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書頁上。

  ——

  兩周過去了。

  蘇晚和顧硯辭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他每天下午會來廂房坐一兩個小時,有時候看文件,有時候喝茶看書,偶爾會開口說一兩句話。

  他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說在點子上。有時候是提醒她某處被忽略的細節,有時候是指出某種材料的替代方案。他的知識面廣得不像一個商人,尤其是在古籍版本、版畫鑑定這些領域,甚至比蘇晚認識的一些專業人士還要深。

  蘇晚漸漸習慣了他在旁邊。

  習慣了他翻文件的聲音,習慣了他茶杯放在桌上時發出的輕響,習慣了他偶爾開口說話時那種低沉平穩的語調。

  甚至有一天下午,他沒來。

  蘇晚工作到四點鐘,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發現那張椅子空著。

  她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自己剛才在等什麼。

  她低下頭,繼續工作。

  但那天下午的效率,明顯不如平時。

  ——

  一個月的時間,在安靜中日復一日地流走。

  蘇晚完成了《十竹齋箋譜》的乾式清潔和初步的紙張測試,確定了修複方案,開始了最耗時的蟲洞修補工作。

  顧硯辭每天下午都會來。

  他不再只是「偶爾出現」,而是變成了某種固定的、不言自明的日常。有時候他來得早,蘇晚還沒開始工作他就已經到了;有時候來得晚,蘇晚修完一頁抬起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們之間的對話依然不多。

  但那種沉默,已經不是最初的「無話可說」,而變成了一種不需要說話的默契。


  就像兩條並行的河流,各自流著自己的水,不急不緩,不遠不近。

  蘇晚不知道這算什麼。

  她只知道,每天早晨走進顧家老宅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看一眼書房的方向。

  如果書房的燈亮著,她會覺得這一天格外安穩。

  如果燈沒亮——雖然很少有這樣的情況——她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把這個念頭壓在心裡最深處,告訴自己:這只是習慣。

  習慣了一個人在旁邊,僅此而已。

  但每天晚上回到家,翻開工作筆記的時候,她都會看到扉頁上那張便利貼。

  「公交車上可以吃。別餓著。」

  那行稜角分明的字,她看了三十遍。

  每一遍,心跳都會快一點點。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