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顧硯辭公寓的第一天晚上,蘇晚失眠了。
不是因為她認床——那張床很舒服,床墊軟硬適中,枕頭的高度也剛剛好。也不是因為環境太吵——這棟樓的隔音好得過分,安靜得像被塞進了一個密封的罐子裡。
她失眠,是因為太安靜了。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安靜到隔壁房間顧硯辭翻身的聲響都清晰可聞——雖然她不確定那是真的聽到了,還是她的想像在作祟。
蘇晚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一面還沒人畫過的畫布。
她在心裡數羊。數到第三百二十七隻的時候,放棄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打開床頭的小檯燈。暖黃色的光暈在房間裡漾開,照在窗台上那幾盆綠植上。梔子花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花骨朵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有一朵的尖端已經微微泛白,大概再過兩天就會開了。
蘇晚看著那朵花苞,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地暖開著,溫度調得剛好,不燙腳,但很舒服。她又想起顧硯辭讓人調好了修復室的溫度和濕度,連她腳底的溫度都考慮到了。
蘇晚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坐下。她本來想畫點什麼,但手剛碰到鉛筆,就看到了桌角放著的幾樣東西——她的畫筆筒、她的調色盤、她常用的那幾支毛筆,被人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按照大小排列,筆尖朝同一個方向。
不是她放的。她昨天拆箱的時候只是隨手放在桌上的。
是劉姐?還是……
蘇晚的手指在筆筒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拿起鉛筆,翻開了素描本。
她畫得很慢,筆觸很輕,像是不想驚動這個房間裡的安靜。她畫的是窗台上的梔子花——花骨朵,葉子,花盆的紋理。畫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在畫面的角落裡加了一個小小的東西——一隻陶瓷貓,醜醜的,耳朵一高一低,是她大學的時候在陶藝課上做的。
畫完之後,她把素描本合上,關掉檯燈,重新躺回床上。
這一次,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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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蘇晚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忘了拉窗簾。冬天的陽光從整面窗戶湧進來,鋪天蓋地的,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光斑,然後坐起來,發了五分鐘的呆。
走出房間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顧硯辭房間的門關著,不知道是已經出門了還是還沒起。
蘇晚走到客廳,發現劉姐已經在廚房裡了。
「蘇小姐,早。」劉姐探出頭來,「顧先生一早就走了,說今天有個早會。他讓我跟您說,您今天要去老宅修書的話,司機會送您。」
「好的,謝謝劉姐。」
蘇晚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粥、小菜、雞蛋、牛奶——擺得整整齊齊,餐具的位置精確到可以用尺子量。她想起昨晚顧硯辭吃飯時的樣子,筷子夾菜的次序是固定的,每一樣菜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她有強迫症。蘇晚想。不是那種隨口說說的「我有強迫症」,是真正的、需要按照固定順序和規則來生活的強迫症。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早餐盤——她把雞蛋殼剝得亂七八糟,碎屑掉了一桌子。牛奶杯被她隨手放在左手邊,而粥碗在右手邊,和餐具的「標準位置」完全相反。
劉姐走過來收餐具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的雞蛋殼碎屑,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
蘇晚注意到了。
「劉姐,顧先生是不是……不太喜歡亂?」
劉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顧先生他……東西都要放在固定的地方。有一次阿姨打掃的時候把他的茶杯換了個位置,他找了半天。後來就不讓阿姨動他的東西了。」
蘇晚看了一眼自己製造的「戰場」——雞蛋殼碎屑、放錯位置的碗筷、被她隨手扔在沙發上的毛毯。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入侵者,闖進了一個秩序井然的王國,把一切都弄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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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蘇晚沒有立刻去老宅。她站在客廳里,環顧四周。
黑白灰。乾淨的線條。一塵不染的表面。
她的毛毯搭在深灰色的沙發上,顏色不搭,質地不搭,皺巴巴的,像一塊補丁。她昨天隨手放在茶几上的藝術雜誌,封面是一幅色彩濃烈的抽象畫,和黑色鋼化玻璃的茶几形成了刺目的對比。電視柜上那隻醜醜的陶瓷貓,歪著腦袋,咧著嘴,傻乎乎地笑著,和周圍冷冰冰的極簡風格格格不入。
蘇晚看著這些東西,忽然覺得它們很礙眼。
不是它們本身礙眼,是它們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就像她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一樣。
她走過去,想把毛毯疊好收起來,把雜誌放回房間,把陶瓷貓藏進抽屜里。
手指碰到毛毯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
不收了。她對自己說。我住在這裡,這些東西是我的。他答應過互不干涉,包括我的東西放在哪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了房間。
但她沒有注意到,走廊的拐角處,劉姐正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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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蘇晚從老宅修完書回來,手裡抱著一盆新買的綠蘿。
她今天路過花市的時候看到的,一大盆,藤蔓很長,綠油油的,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瀑布。她想了三秒鐘就買了——十塊錢,便宜,好養活,而且能讓那個冷冰冰的客廳多一點顏色。
她推開公寓的門,換好拖鞋,抱著綠蘿走進客廳。
然後她停住了。
客廳里有人。
顧硯辭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今天回來得很早——才下午四點多。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蘇晚站在客廳中央,懷裡抱著一大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在她身前晃來晃去。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紅,大衣的扣子系錯了一顆——大概是進門的時候太急,沒注意。
顧硯辭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懷裡的綠蘿上,又從綠蘿移到沙發上那條皺巴巴的毛毯上,再移到電視柜上那隻歪著腦袋的陶瓷貓上,最後落在茶几上那本封面色彩濃烈的藝術雜誌上。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如果不是蘇晚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根本看不出來。
蘇晚的手指在綠蘿的花盆上收緊了一些。
「我買了盆綠蘿。」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緊張,「放在客廳……可以嗎?」
顧硯辭看了她一眼。
「隨便。」他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蘇晚站在原地,抱著綠蘿,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窗台?茶几旁邊?電視柜上?電視柜上已經有一隻陶瓷貓了,再加一盆綠蘿會不會太擠?會不會破壞他精心維護的「秩序」?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窗邊,把綠蘿放在了落地窗的角落。藤蔓順著窗台垂下來,在白色的牆面和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綠色的影子。
蘇晚退後兩步,看了看效果。
還行。不算太突兀。
她轉身準備回房間,餘光瞥見顧硯辭又抬起了頭。
他看了一眼窗角的綠蘿,眉頭又皺了一下。
這一次比剛才明顯一些——眉心的褶皺深了一點點,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蘇晚停下來。
「怎麼了?」她問。
顧硯辭沉默了一秒。
「沒什麼。」他說,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蘇晚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的發頂。他低著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不自在——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本能的不適。就像一個習慣了一塵不染的人,突然發現牆上多了一道劃痕。
蘇晚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裡。她應該回房間,關上門,待在自己的領地里,不要出來「污染」他的世界。
「我回房間了。」她說。
「嗯。」顧硯辭沒有抬頭。
蘇晚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晚。」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盆綠蘿,」顧硯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放在窗角可以。那個位置陽光好。」
蘇晚愣了一下。
她回過頭。
顧硯辭還是低著頭在看文件,表情和剛才一模一樣,好像那句話只是他隨口說的,不值一提。
但他的耳尖又紅了。
蘇晚看著那抹紅色,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好。」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的腳步輕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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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晚洗完澡出來,經過客廳去廚房倒水的時候,發現那盆綠蘿被挪了一個位置——從窗角往左邊移了大概二十厘米。
蘇晚站在綠蘿前面,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二十厘米。不多不少。剛好讓藤蔓的垂落方向和窗框的垂直線平行。
她想起顧硯辭說「放在窗角可以」的時候,語氣里的那一絲勉強。他不是真的覺得「可以」,他只是忍住了沒說「不行」。
但他還是沒忍住。趁她不在的時候,偷偷把花盆挪了二十厘米,讓一切都回到「對」的位置上。
蘇晚看著那盆綠蘿,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有類似的毛病。書桌上的東西必須按照固定的順序擺放,畫具必須按照色系排列,連吃飯的時候筷子都必須放在碗的右邊。後來長大了,生活的壓力太大,沒有精力去維持那些秩序,這個毛病就慢慢「治好了」。
但顧硯辭不一樣。他的生活里只有秩序,沒有壓力——或者說,他把所有的壓力都用秩序來鎮壓。
蘇晚把花盆往左又挪了五厘米。
然後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效果。藤蔓的垂落方向稍微偏了一點點,和窗框的垂直線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角度,看起來不那麼「標準」,但多了一點隨意的、活生生的氣息。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著水杯回房間了。
她沒有看到的是,二十分鐘後,顧硯辭從書房出來,經過客廳,看到了那盆綠蘿。
他站在花盆前面,低頭看了很久。
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這次不是因為不舒服,而是因為他在做一個決定。
挪回去?還是不挪?
他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碰那盆綠蘿。
花盆保持著蘇晚調整後的位置,藤蔓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和窗框的垂直線不那麼平行。
不標準。不對稱。不完美。
但顧硯辭走回書房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很淺。很短。如果有人在旁邊,大概會以為只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但那是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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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蘇晚起床後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昨天隨手扔在沙發上的毛毯,被人疊好了。不是劉姐疊的那種——劉姐疊毛毯會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整整齊齊地放在沙發扶手上。但這條毛毯被疊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形狀,松松垮垮的,放在沙發的角落,看起來像是被人隨手放的,但仔細看會發現,摺痕是刻意壓過的。
蘇晚拿起毛毯,看了看。
然後她放回去,沒有說什麼。
吃早餐的時候,劉姐端來粥和小菜,笑著說:「蘇小姐,今天天氣好,要不要把您房間的窗簾拉開透透氣?」
「好的,謝謝劉姐。」
劉姐猶豫了一下,又說:「蘇小姐,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顧先生他……其實不太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但他昨天讓我跟您說,您的東西可以隨便放,不用收起來。」
蘇晚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說的?」
「嗯。」劉姐笑了,「他說『她住在這裡,東西放著就放著,不用管』。」
蘇晚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粥很燙,燙得她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這是因為粥的溫度,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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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蘇晚從老宅回來的時候,又買了一盆花。這次是一盆小雛菊,白色的,很小一盆,放在她房間的窗台上,和梔子花並排擺著。
她路過客廳的時候,看了一眼那盆綠蘿。
花盆還在她調整過的位置,藤蔓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和窗框的垂直線不平行。
顧硯辭沒有把它挪回去。
蘇晚站在綠蘿前面,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帶著一點點溫暖的笑。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也許什麼都不算。也許只是一個人學會了容忍另一個人的存在,僅此而已。
但對於一個習慣了孤獨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蘇晚蹲下來,給綠蘿澆了一點水。水珠落在葉子上,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謝謝你,沒有把我挪走。」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綠蘿的葉子上,落在白色小雛菊的花瓣上。
這個家,好像暖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