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顧硯辭公寓的第三天,他們才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吃飯。
前兩天的晚餐,蘇晚都是在修復室對付的——老宅的修復工作進入了關鍵階段,《十竹齋箋譜》第四冊的蟲洞修補已經完成了大半,她捨不得中途停下來。等收工回到公寓,往往已經過了八點,劉姐給她留的飯在保溫箱裡溫著,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三下五除二吃完,洗碗,回房間,洗澡,睡覺。
顧硯辭那兩天似乎也很忙。她回來的時候,書房的燈總是亮著,門關著,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低低的電話交談聲。她沒有去打擾他,他也沒有來找她。
第三天,蘇晚提前收工了。《十竹齋箋譜》第四冊的蟲洞修補全部完成,她需要等補紙完全乾透才能進行下一步,至少需要兩天的時間。她難得地在五點半就離開了老宅,回到公寓的時候,才六點出頭。
客廳里沒有人。顧硯辭應該還沒回來。
蘇晚換了家居服,坐在沙發上翻了會兒書。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二十八樓的落地窗看出去,整個北京像一片被星星點亮的海洋。
六點四十分,門響了。
蘇晚抬起頭,看見顧硯辭走進來。他穿著早上的那套深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但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褶皺,看起來像是開了一整天的會,有些疲憊。
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看見蘇晚坐在沙發上,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今天回來得早。」他說。
「嗯,修復告一段落,等補紙干透。」
顧硯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走進臥室換衣服,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家居服——淺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來比西裝革履的樣子柔和了不少。
劉姐從廚房探出頭來:「顧先生,蘇小姐,飯好了。現在開飯嗎?」
「開吧。」顧硯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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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很長。
這是蘇晚每次坐下來都會注意到的事情。黑色的鋼化玻璃,冷冰冰的,可以坐八個人,但他們兩個人坐在兩端,中間隔著一整張桌子的距離。
劉姐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清炒時蔬、紅燒排骨、蒸鱸魚、一碗蛋花湯,還有一小碟醬菜。四菜一湯,分量不大,但每一道都做得很精緻,擺盤也講究,連香菜葉子的朝向都是統一的。
蘇晚坐在餐桌的一端,看著那些菜。她其實餓了——中午在老宅只吃了一個三明治,這會兒胃裡空空的。但她沒有立刻動筷子,因為顧硯辭還沒有開始吃。
他坐在另一端,面前擺著一碗米飯,筷子擱在筷架上,姿勢端正得像是在參加什么正式的宴會。
他拿起筷子。
蘇晚也拿起筷子。
然後她看到了。
顧硯辭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清炒時蔬里的西蘭花。他把西蘭花放在碗裡,吃完,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胡蘿蔔,吃完,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水。
蘇晚的筷子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她在觀察。
他夾菜的順序是固定的——先吃離自己最近的清炒時蔬,按順時針方向,一道菜一道菜地吃。每吃完一道菜,放下筷子,喝水,然後再拿起筷子,吃下一道。
他吃魚的時候,把魚刺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整齊地放在碟子的邊緣,排列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吃排骨的時候,骨頭放在碟子的另一個位置,和魚刺之間留出了精確的間距。
每一口飯菜咀嚼的次數,似乎也是固定的。蘇晚偷偷數了一下——大約二十次,不多不少。
整個過程安靜、有序、精確,像是在執行一套經過反覆排練的程序。
蘇晚看著這一切,心裡湧上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見過有餐桌禮儀的人,但沒見過這樣的。這不是「禮儀」,這是「強迫」。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必須按照特定規則來執行的強迫。
她想起劉姐說的——「顧先生他……東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
不是「喜歡」放在固定的位置。是「必須」。
蘇晚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
她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在自己碗裡,開始吃。她吃排骨的方式和顧硯辭截然相反——用手拿著啃,啃得不太乾淨,骨頭上還留著一小塊肉,隨手放在桌上。她夾菜的時候不按順序,想吃哪道就夾哪道,筷子在菜盤之間來回穿梭,有時候甚至同時夾兩種菜放在碗裡混著吃。
她喝湯的時候發出了一點聲響,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
顧硯辭的筷子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蘇晚一直在用餘光觀察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繼續吃他的飯。西蘭花,胡蘿蔔,香菇,按順序,按位置,按次數。
蘇晚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她繼續用自己的方式吃飯——手拿著排骨啃,筷子在菜盤之間隨意穿梭,湯喝得呼呼響,偶爾還把筷子插在飯碗裡。
她知道自己的吃相在顧硯辭眼裡大概像個沒教養的野人。
但她不在乎。
或者說,她在乎的不是他的看法,而是另一件事——
她想看看,他會怎麼反應。
他會皺眉?會不滿?會用那種淡漠的語氣說「你能不能好好吃飯」?
他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吃自己的飯,按他的順序,按他的規則。對於蘇晚製造的「混亂」,他選擇了——無視。
至少表面上無視。
但蘇晚注意到,他放下筷子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一些。每當他聽到她用筷子敲到碗邊的聲音,或者看到她用手拿排骨的時候,他就會放下筷子,喝一口水,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重新建立自己的秩序。
蘇晚忽然覺得有點愧疚。
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意識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秩序的一種挑戰。不是她故意的,是她的生活方式和她的習慣,天然地和他的秩序相衝突。
她放慢了啃排骨的速度,把骨頭放在碟子裡,而不是直接扔在桌上。她喝湯的時候小心了一些,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但她沒有改變自己的吃法——她還是用手拿著排骨啃,還是隨意地夾菜,還是把筷子插在飯碗裡。
因為她不想為了迎合他的秩序,而改變自己。
顧硯辭說過的——「互不干涉。」
她的吃法,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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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顧硯辭忽然開口了。
「今天的魚不錯。」
蘇晚抬起頭,有些意外。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飯桌上對話。
「嗯,」她說,「很鮮。」
顧硯辭點了點頭,繼續吃他的魚。他挑魚刺的動作依然精確,一根一根地放在碟子的邊緣,排列整齊。
沉默了一會兒。
「修復還順利嗎?」他又問。
蘇晚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動問她的工作。
「嗯,第四冊的蟲洞修補完成了。」她說,「等補紙干透之後,就可以開始展平了。」
「需要多長時間?」
「大概兩天。之後還要做脫酸處理,然後重新裝訂。」
顧硯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對話結束了。兩個人繼續安靜地吃飯。
但蘇晚覺得,剛才那幾句簡短的對話,像是打破了某種冰層。雖然冰層下面還是冷的,但至少,有了一點縫隙。
吃完飯,蘇晚站起來收拾碗筷。
「放著吧,」顧硯辭說,「劉姐明天會收。」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事。」蘇晚把碗疊在一起,端著往廚房走。
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顧硯辭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空蕩蕩的桌面。他的目光落在她剛才坐的位置上——那裡有她隨手扔的骨頭、筷子留下的油漬、湯碗邊緣的水痕,還有一粒掉在桌上的米飯。
他看著那些「痕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蘇晚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摞碗,看著他。
他沒有動。沒有拿紙巾去擦,沒有把骨頭擺整齊,沒有把那粒米飯撿起來。
他只是看著。
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站起來,拿著自己的碗筷,走進了廚房。
「我來洗。」他說,從蘇晚手裡接過碗。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他洗碗。他把碗按照固定的順序洗——先洗杯子,再洗碗,最後洗筷子和勺子。洗完之後,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杯子放在右邊,碗放在左邊,筷子放在中間的筷籠里。
每一樣東西都回到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蘇晚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做這一切。
「顧先生。」她說。
「嗯。」
「你是不是……不太習慣和別人一起吃飯?」
顧硯辭洗碗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洗,沒有回答。
蘇晚沒有追問。她轉身走出廚房,回到餐桌前,拿了一塊抹布,把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跡——骨頭、油漬、水痕、那粒米飯——全部擦乾淨了。
餐桌恢復了它原本的樣子。乾淨,整潔,一塵不染。
她擦完之後,站在餐桌旁邊,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
然後她轉身,看見顧硯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干布,正在擦手。
他的目光落在乾淨的餐桌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看向蘇晚。
蘇晚以為他會說「謝謝」。或者「你不用做這些」。或者任何一句客氣的話。
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
「你的排骨,下次可以不用手拿。桌上有筷子。」
蘇晚愣了一下。
然後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種被戳中了某種東西之後的、忍不住的、帶著一點點溫暖的笑。
「好,」她說,「下次我用筷子。」
顧硯辭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書房。
蘇晚站在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排骨的油,指甲縫裡有一點醬汁的顏色。
她想起他說「你的排骨,下次可以不用手拿」時的表情——不是嫌棄,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種笨拙的、不太會表達的……關心。
他大概是真的覺得用手拿排骨不衛生。
但他沒有在飯桌上說。他等她擦完桌子,等她做完她想做的事,然後才用一種儘量不傷人的方式,提出了一個「建議」。
蘇晚走進廚房,洗了手,擦乾淨。
經過書房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她往裡看了一眼——顧硯辭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面前放著一杯茶。
他的坐姿和吃飯時一樣端正,脊背挺直,肩膀放鬆。但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皺,比剛才淺了一些。
蘇晚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顧先生。」她輕聲說。
顧硯辭抬起頭。
「晚安。」她說。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晚安。」他說。
蘇晚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之後,她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剛才的晚餐——兩個人坐在長桌的兩端,安靜地吃飯,偶爾說一兩句話。他有他的強迫症,她有她的隨意。他們像兩個來自不同星球的人,被命運扔進了同一個空間,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適應著彼此的存在。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好」。她只知道,她沒有覺得不舒服。
他沒有讓她覺得不舒服。
對於一個把「不麻煩」作為核心訴求的人來說,這大概已經是最好的評價了。
蘇晚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星星點點的光在夜色中閃爍。窗台上的梔子花開了一朵,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低下頭,聞了聞花香。
很淡,但很暖。
她想起顧硯辭說「晚安」時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軟了一些,像是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卸下了一點點防備。
蘇晚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她想,明天晚餐的時候,她會用筷子吃排骨。
不是為了迎合他的秩序。
只是因為她想這麼做。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落在窗台的梔子花上,落在牆角那盆綠蘿舒展的葉片上。
這個家,好像比昨天又暖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