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顧硯辭公寓的第四天,蘇晚開始自己做飯。
不是因為她對劉姐的手藝有什麼不滿——恰恰相反,劉姐做的飯很好吃,每一道菜都精緻講究,擺盤漂亮得像餐廳出品。但蘇晚是一個習慣了自己做飯的人。在出租屋的那三年,她每天收工之後最大的樂趣,就是鑽進廚房,花一個小時搗鼓出一頓賣相一般但熱乎乎的晚餐,然後坐在書桌前,一邊吃一邊看當天修復的進度筆記。
那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所以第四天的傍晚,她提前跟劉姐打了招呼:「劉姐,今晚我來做飯吧,您休息。」
劉姐有些意外,但也沒多說什麼,笑著把廚房讓給了她。
蘇晚在廚房裡忙活了一個小時。她做的是自己最拿手的幾道菜——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紅燒豆腐,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都是簡單的家常菜,賣相一般,番茄炒蛋的雞蛋炒得有點碎,豆腐有幾塊翻面的時候碰散了,湯里的紫菜放多了,看起來黑乎乎的一團。
但她做得很開心。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油煙機嗡嗡地轉,空氣里瀰漫著番茄的酸甜和豆腐的豆香。她一邊炒菜一邊哼歌,哼的是大學時候常聽的一首老歌,調子跑得厲害,但她不在乎。
七點整,顧硯辭回來了。
他換好家居服走到客廳的時候,聞到了廚房裡飄出來的味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劉姐做飯時的味道。劉姐做飯講究清淡養生,很少做番茄炒蛋這種「煙火氣」太重的菜。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見蘇晚圍著一條圍裙,正在把菜往盤子裡盛。她的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熱氣熏得微微捲曲。她的臉頰被灶火烤得發紅,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回來了?飯好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好像她不是搬進來第四天的契約妻子,而是一個在這個廚房裡做了一輩子飯的女主人。
顧硯辭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蘇晚把菜端上餐桌——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紅燒豆腐、紫菜蛋花湯。菜擺得很隨意,沒有按照什麼順序,盤子之間的距離也不均勻。番茄炒蛋的湯汁灑了一點在盤子邊緣,紅燒豆腐有幾塊散在了湯里,紫菜蛋花湯的表面浮著幾片沒有打散的蛋清。
和劉姐做的飯相比,這頓飯賣相實在不怎麼樣。
但顧硯辭的目光在那幾道菜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會在周末做飯。母親不常下廚,手藝也一般,做的菜和蘇晚今天的賣相差不多——番茄炒蛋的雞蛋總是炒得太碎,紅燒肉總是燉得太咸。但每次母親做飯的那天,家裡都會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不是菜的味道,是一種……活著的味道。
後來母親走了,家裡再也沒有人做飯。父親請了廚師,每一道菜都精緻完美,擺盤漂亮得像藝術品。但那個廚房,再也沒有冒出過熱氣騰騰的白霧。
「顧先生?」蘇晚叫他,「不吃嗎?」
顧硯辭回過神來。
「吃。」他說,走到餐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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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坐在長桌的兩端,中間隔著整張桌子的距離。
蘇晚夾了一塊番茄炒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皺了一下——鹽放少了,味道太淡。她又夾了一塊豆腐,嗯,這個還行,雖然賣相差了點,但味道調得剛好。
她一邊吃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打分:番茄炒蛋六十分,豆腐八十分,時蔬七十分,湯五十分——紫菜真的放多了。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她忽然發現對面沒有聲音。
她抬起頭。
顧硯辭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手裡拿著筷子,但沒有夾菜。他在看她。
不是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看,也不是那種好奇的、探究的看。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更柔軟的東西。
「怎麼了?」蘇晚問,「不好吃嗎?」
顧硯辭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沒有。」他說,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還行。」他說。
蘇晚知道「還行」在顧硯辭的詞典里已經是相當高的評價了。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她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她眯起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吃東西的時候會眯眼睛。這是一個從小養成的習慣——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會不自覺地眯起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滿足、放鬆、毫無防備。
她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
但顧硯辭看到了。
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看著她把一塊番茄放進嘴裡,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眯了起來,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小的影子,嘴角微微翹起,整張臉在一瞬間變得柔和了許多。
像一隻貓。
一隻被撓了下巴之後發出呼嚕呼嚕聲的貓。
顧硯辭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著蘇晚眯著眼睛嚼番茄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他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溫熱的感覺。像冬天裡喝了一口熱茶,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然後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散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只知道,他想再看一次。
蘇晚睜開眼睛,發現顧硯辭在看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嘴角,「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顧硯辭低下頭,繼續吃飯。
他夾了一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鹽放少了,味道偏淡。但他嚼了兩下,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個味道。
他又夾了一塊。
蘇晚看著他的筷子在番茄炒蛋的盤子裡停留了兩次,有些意外。她以為他會嫌棄這道菜賣相差、味道淡,但他沒有。他安靜地吃著,按他的順序——先吃時蔬,再吃豆腐,然後吃番茄炒蛋,最後喝湯。
順序還是那個順序。但他在番茄炒蛋的盤子裡多夾了一次。
蘇晚低下頭,繼續吃飯。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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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蘇晚站起來收拾碗筷。
「放著吧。」顧硯辭說。
「沒關係,我做的飯,我收拾。」蘇晚把碗疊在一起,端著往廚房走。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晚。」
她回過頭。
顧硯辭站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她剛才用的那個湯碗。碗底還剩了一點紫菜蛋花湯,黑乎乎的,賣相實在不怎麼樣。
「湯,」他說,「紫菜放多了。」
蘇晚的臉熱了一下:「我知道,下次少放點。」
顧硯辭點了點頭,把湯碗遞給她。
蘇晚接過碗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不到一秒。但蘇晚覺得那一瞬間,他的指尖是溫熱的。
她端著碗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水聲嘩嘩的,掩蓋了她加速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跳什麼。只是碰了一下手指而已。又不是沒碰過。他幫她系圍巾的時候,手指擦過她的下巴;她簽契約的時候,他接過她遞來的筆。他們碰過很多次。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他主動遞過來的。不是交易,不是契約,不是「互不干涉」的條款。只是一個男人,把一個女人喝過的湯碗,遞到她手裡。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把碗放進瀝水架。
她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窗戶。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臉頰發紅,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
她對著玻璃里的自己說:蘇晚,你在幹什麼?
玻璃里的蘇晚沒有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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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蘇晚走出廚房,發現顧硯辭還坐在餐桌前。
他沒有回書房,沒有看文件,沒有喝茶。他只是坐在那裡,手裡什麼都沒有,安靜地看著窗外。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從二十八樓看下去,那些燈光像是被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子,明滅不定,閃閃發光。
蘇晚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坐得很直,肩膀的線條筆直,但不知道為什麼,蘇晚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有些孤獨。
她走過去,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來。
「顧先生。」她說。
「嗯。」
「你平時吃完飯都做什麼?」
顧硯辭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看書,」他說,「或者處理工作。」
「不看電視嗎?」
「不看。」
「不出去散步?」
「不。」
蘇晚沉默了一下。
「那你不會覺得無聊嗎?」她問。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他說,「習慣了。」
習慣了。
蘇晚聽到這三個字,心裡酸了一下。
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二十八樓的公寓裡,不看電視,不散步,不社交。每天的生活就是工作、吃飯、看書、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而這座孤島上唯一的裝飾,是走廊盡頭那間小房間裡,一雙褪了色的小紅鞋和一個舊布偶熊。
「顧先生,」蘇晚說,「你想不想……看看我畫的畫?」
顧硯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意外。
「什麼畫?」
「我昨天畫的。梔子花。」蘇晚站起來,「你等一下。」
她跑回房間,拿了素描本出來,翻到昨天畫的那一頁,遞給顧硯辭。
顧硯辭接過素描本,低頭看了一會兒。
畫的是窗台上的梔子花——花骨朵,葉子,花盆的紋理。筆觸很輕,但很準,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畫得清清楚楚。畫面的角落裡,有一隻醜醜的陶瓷貓,耳朵一高一低,傻乎乎地笑著。
顧硯辭看著那隻貓,嘴角動了一下。
「這是你做的?」他問,指了指那隻陶瓷貓。
「嗯,大學的時候做的。」蘇晚說,「丑吧?」
「丑。」顧硯辭說。
蘇晚:「……」
她正準備把素描本搶回來,顧硯辭又開口了。
「但挺有意思的。」他說。
蘇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他——他低著頭,還在看那隻丑貓。燈光照在他臉上,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皺比平時淺了一些,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那是一個笑。
蘇晚把手收回來,坐回椅子上。
「你要是喜歡,就送你了。」她說,語氣儘量隨意。
顧硯辭抬起頭,看著她。
「送我?」
「嗯。反正我畫了好多,這張也不是最好的。」
顧硯辭低頭看了看那張畫,又看了看蘇晚。
「好。」他說,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手邊。
蘇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他只是收了一張畫而已。就像他收下契約、收下文件、收下任何一份他需要過目的東西一樣。
但她的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晚安,顧先生。」她站起來,準備回房間。
「蘇晚。」
她停下來。
「番茄炒蛋,」顧硯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下次鹽可以多放一點。」
蘇晚回過頭。
他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她的素描本,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像深潭的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蘇晚笑了。
這一次,她沒有壓下去。
「好,」她說,「下次多放點鹽。」
她轉身走回房間,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朵上。
關上門之後,她靠在門板上,捂著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覺得顧硯辭在隔壁房間都能聽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這麼快。
是因為他說「下次」?
下次。
這兩個字意味著,他默認了還會有下一次。下一次她做飯,下一次他們一起吃飯,下一次她在廚房裡哼著跑調的歌,下一次她在番茄炒蛋里多放一勺鹽。
「下次」是一個承諾。雖然很小,小到幾乎不值一提。但從顧硯辭嘴裡說出來,就有了重量。
蘇晚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星星點點的光在夜色中閃爍。窗台上的梔子花開了一朵,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低下頭,聞了聞花香。
很淡,但很暖。
她想起剛才吃飯的時候,她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裡,眯起了眼睛。她不知道顧硯辭有沒有看到。但她希望他看到了。
因為那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不是「顧太太」,不是「契約妻子」,不是「乾淨、安靜、不會糾纏的合作夥伴」。
是蘇晚。
一個吃到好吃的東西會眯起眼睛的、普通的、真實的蘇晚。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梔子花的花瓣上,落在牆角那盆綠蘿舒展的葉片上。
她想,也許有一天,她可以不用再假裝。
也許有一天,她可以在這個人面前,放心地眯起眼睛。
不是現在。但也許,有一天。
蘇晚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顧硯辭說「下次」的時候,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
她想起他說「但挺有意思的」的時候,嘴角那個極小的弧度。
她想起他收下那張畫的時候,手指在素描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紙張的溫度。
蘇晚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無聲地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梔子花的香氣在房間裡慢慢地、慢慢地瀰漫開來。
這個家,好像越來越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