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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超市

2026-10-19 17:53:16 作者: 悲痛欲絕的勒古拉斯

  周六下午,北京下了一場薄雪。

  蘇晚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雪花發呆。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樓下的銀杏樹枝上,落在遠處高樓玻璃幕牆上,很快就化了。

  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天,《十竹齋箋譜》第五冊的脫酸處理剛剛完成,需要靜置二十四小時。這是她搬進顧硯辭公寓以來第一個完全空閒的周末。

  但她不知道該幹什麼。

  以前在出租屋的時候,周末她會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做一頓豐盛的午餐,然後窩在沙發上看一下午的書,傍晚的時候去附近的公園散步。日子雖然單調,但她很習慣那種單調。

  現在她住在一間二十八樓的公寓裡,樓下沒有菜市場,最近的超市在一公里外。客廳很大,沙發很軟,但她總覺得坐在上面不太自在——那是顧硯辭的沙發,他每天傍晚都會坐在上面看一會兒書,她不想在他不在的時候占用他的位置。

  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窗台上的梔子花開了第四朵,她給花澆了水。書架上的書已經整理好了,她又重新排列了一遍——按高矮,從左到右,從高到低。顧硯辭放書的方式她現在已經很熟練了。

  還是無聊。

  她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有幾個朋友的號碼,但大家都在忙,她不好意思突然打擾。她翻到母親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上周剛打過電話,母親說家裡一切都好,父親的債主最近沒有來鬧。蘇晚知道那是因為顧硯辭已經安排人在處理了。

  她放下手機,又站在窗前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去超市。

  不是因為她需要什麼東西,而是因為她需要從這間公寓裡出去一會兒。在室內待太久了,她覺得自己的皮膚都在渴望冷空氣的刺激。

  她換了件厚大衣,圍上那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顧硯辭送她的那條,她幾乎每天都圍著。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出門?」

  蘇晚轉過頭。顧硯辭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嗯,」蘇晚說,「去超市。」

  顧硯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圍巾停了一瞬。

  「我也去。」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你也要去超市?」

  「家裡的鹽快用完了。」顧硯辭說,把茶杯放在旁邊的柜子上,「等我一下。」

  他轉身走回房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他走到玄關,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皮鞋,坐下來換鞋。換鞋的時候,他把脫下來的家居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裡,鞋尖朝外,兩隻鞋之間的距離精確到可以用尺子量。

  蘇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笑什麼?」顧硯辭抬起頭。

  「沒什麼。」蘇晚把笑容壓下去,「走吧。」

  ---

  超市在公寓樓下大概一公里的地方,開車五分鐘,走路十五分鐘。蘇晚提議走路,顧硯辭沒有反對。

  雪還在下,不大,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兩個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蘇晚走在靠馬路的一側,顧硯辭走在靠里的一側。他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是半步——不遠不近,剛好是兩個人可以正常說話但不會碰到彼此的距離。

  蘇晚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低著頭看腳下的路。地磚上有薄薄的一層雪,踩上去有點滑,她走得很小心。

  「你喜歡逛超市嗎?」她問。

  「不喜歡。」顧硯辭說。

  蘇晚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漠,但蘇晚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大概是在遷就她的速度。

  「那你為什麼來?」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鹽用完了。」他說。

  蘇晚忍住沒有追問。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只為了買鹽。如果他只是需要鹽,可以讓劉姐買,可以讓助理送過來,可以讓超市直接配送上門。他不需要自己跑一趟。

  但他來了。

  蘇晚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嘴角彎了一下。


  ---

  超市在商場的負一層,周末的下午人很多。蘇晚推了一輛購物車,顧硯辭走在她旁邊。他的表情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變得有些微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掃過,像是在評估一個需要被整頓的混亂現場。

  蘇晚假裝沒看到。她推著購物車直奔零食區。

  這是她搬進顧硯辭公寓以來第一次逛超市,也是她過去兩周高強度工作之後的第一次放鬆。她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鳥一樣,看到什麼都想往購物車裡放。

  薯片?來兩包。原味和番茄味。

  蝦條?來一包。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個牌子。

  巧克力?來一盒。黑巧克力,70%可可含量,健康。

  餅乾?來兩盒。曲奇和威化。

  果凍?來一袋。雖然她已經二十七了,但還是喜歡果凍。

  她一邊走一邊拿,動作流暢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排練了很多次的表演。購物車裡的東西越來越多,薯片、蝦條、巧克力、餅乾、果凍、堅果、話梅、山楂糕——

  她伸手去拿第三包薯片的時候,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把那包薯片從購物車裡拿了出去。

  蘇晚轉過頭。

  顧硯辭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包薯片,正在看背面的配料表。他的眉頭皺得很深,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被否決的商業計劃書。

  「植物油、食用鹽、白砂糖、穀氨酸鈉、5』-呈味核苷酸二鈉、阿斯巴甜——」他念配料表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那包薯片翻過來翻過去,眉頭越皺越深。

  「這個不能吃。」他說,然後把薯片放回了貨架上。

  蘇晚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又從購物車裡拿出了那包蝦條。

  「食用色素、檸檬黃、日落黃——」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不行。」

  蝦條回到了貨架上。

  然後巧克力。「白砂糖、可可脂、乳清粉——」他看了一眼蘇晚,「這個可以。70%以上可以。」

  蘇晚鬆了一口氣。

  然後餅乾。「起酥油、人造黃油——」他看了蘇晚一眼,蘇晚讀懂了那個眼神——不行。

  果凍。「卡拉膠、檸檬酸、山梨酸鉀——」不行。

  堅果。「原味的,可以。」堅果留下來了。

  話梅。「糖精鈉、甜蜜素——」不行。

  山楂糕。「山梨酸鉀、苯甲酸鈉——」不行。

  蘇晚站在購物車旁邊,看著顧硯辭一樣一樣地審查她的零食,把「不健康」的一樣一樣地放回貨架上。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每一包零食都要翻過來看配料表,看完之後做出判斷,然後放回去或者留下來。

  周圍有幾個顧客在偷偷看他。一個穿著黑色長款大衣、氣質矜貴的男人,站在零食區的貨架前,皺著眉頭審查薯片的配料表——這個畫面確實有點違和。

  蘇晚低下頭,忍住笑。

  「你笑什麼?」顧硯辭抬起頭,手裡拿著一包她根本沒拿過的辣條——大概是他在貨架上看到了,主動拿起來審查的。

  「沒什麼。」蘇晚說,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顧先生,你平時也這樣買東西嗎?」

  「我不買這些東西。」顧硯辭說,把辣條放回貨架上,語氣平淡,「不健康。」

  蘇晚看了一眼購物車——她剛才放進去的七八樣零食,現在只剩下了兩樣:70%可可含量的黑巧克力和原味堅果。

  她有點心疼那些被放回去的薯片和蝦條,但她沒有去拿回來。因為她注意到一件事——顧硯辭在審查每一包零食的時候,不只是看配料表。他還會看生產日期、保質期、產地,甚至會用手捏一下包裝,檢查有沒有漏氣。

  他不是在挑剔。他是在認真地為她挑選可以吃的東西。

  雖然他嘴上說的是「不健康」。

  蘇晚推著購物車往前走,路過薯片貨架的時候,她沒有伸手。

  「你不拿了?」顧硯辭問。

  「不拿了。」蘇晚說,「你說的,不健康。」

  顧硯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

  他們在超市里逛了大概一個小時。蘇晚買了蔬菜、水果、雞蛋、牛奶、麵包,還有一些日用品。顧硯辭全程跟在她旁邊,不說話,但偶爾會伸手幫她把貨架高處的東西拿下來——他比她高了將近二十厘米,夠高處的貨架毫不費力。

  每次他幫她拿東西的時候,蘇晚都會說一聲「謝謝」,他會「嗯」一聲,然後把東西放進購物車裡。

  走到調料區的時候,顧硯辭停下來,拿了一包鹽。他把鹽放進購物車裡,動作很輕,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

  蘇晚看了一眼那包鹽——普通的加碘精製鹽,沒有什麼特別的。她忽然有點想笑。他真的只是為了買鹽來的。但他陪她在超市里逛了一個小時,幫她拿高處的商品,幫她審查零食的配料表,沒有催她,沒有不耐煩,甚至沒有看一次手機。

  「顧先生,」蘇晚說,「你平時周末都做什麼?」

  顧硯辭想了想。「看書。處理工作。」

  「不看電影?不逛街?不跟朋友吃飯?」

  「不看。不逛。不吃。」

  蘇晚看著他。「那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習慣了。」

  又是「習慣了」。蘇晚聽到這兩個字,心裡又酸了一下。

  「那今天呢?」她問,「今天你跟我逛超市,無聊嗎?」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還好。」他說。

  蘇晚笑了。「還好」在顧硯辭的詞典里,大概是「還不錯」的意思。

  ---

  結帳的時候,蘇晚發現購物車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包薯片。不是她之前拿的那種,是另一個牌子,包裝上寫著「非油炸」、「烘烤」、「低鹽」。

  她拿起那包薯片,看了看配料表——確實比她之前拿的那種乾淨很多。植物油用的是葵花籽油,沒有穀氨酸鈉,沒有阿斯巴甜,色素來自天然蔬菜粉。

  她轉過頭,看著顧硯辭。他在排隊結帳,目光落在收銀台的屏幕上,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漠。

  「這個,」蘇晚舉著那包薯片,「你放的?」

  顧硯辭看了一眼那包薯片。「嗯。」

  「你不是說不健康嗎?」

  「這個可以。」他說,「偶爾吃。」

  蘇晚看著手裡的薯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審查了所有零食的配料表,把「不健康」的一樣一樣地放回去。然後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拿了一包「相對健康」的,悄悄放進了購物車裡。

  他不想讓她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添加劑,但他也不想讓她什麼都吃不到。

  所以他花時間,在貨架上找到了一個她能吃、他也覺得「可以」的版本。

  蘇晚把那包薯片放進購物袋裡,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珍貴的東西。

  「謝謝。」她說。

  「不用謝。」顧硯辭說,接過收銀員遞過來的小票,折好,放進口袋裡。

  ---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天色暗了下來,商場的燈亮起來,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

  蘇晚手裡拎著一個購物袋,顧硯辭手裡拎著兩個。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擺動。

  蘇晚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像一道安靜的河流。

  「顧先生。」她叫他。

  他停下來,轉過頭。

  蘇晚快走幾步,走到他旁邊。她伸出手,從他手裡接過一個購物袋。

  「我來拎一個。」她說。

  顧硯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把袋子遞給她。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後的空氣很冷,但很乾淨,呼吸的時候能看見白氣在嘴邊凝聚、消散。

  蘇晚把臉埋進圍巾里。圍巾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

  「顧先生。」她又叫他。

  「嗯。」

  「下次逛超市,我帶你去看水果區。那裡的芒果很甜。」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好。」他說。

  蘇晚笑了。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在他們身後留下兩道長長的影子。一道筆直,一道微微彎曲,在雪地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約會。也許不算。只是一起逛了一次超市,買了一包薯片和一袋鹽。

  但她覺得,這是她搬進這間公寓以來,最暖的一個下午。

  回到家,蘇晚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蔬菜放冰箱,水果放果籃,日用品放儲物櫃。

  最後剩下那包薯片。她拿起來看了看,撕開包裝,拿出一片,放進嘴裡。

  非油炸,烘烤,低鹽。沒有穀氨酸鈉,沒有阿斯巴甜。

  味道比她平時吃的淡了一些,但還不錯。

  她拿起一片,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顧硯辭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

  「顧先生。」她走進去,把那片薯片遞到他面前,「你嘗嘗。」

  顧硯辭抬起頭,看著那片薯片,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接過來,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怎麼樣?」蘇晚問。

  「還行。」他說。

  蘇晚笑了。她知道「還行」就是「不錯」的意思。

  「那我放在茶几上了,你想吃就自己拿。」

  她轉身走出書房,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把那包薯片放在茶几上——放在遙控器的旁邊,和茶几邊緣平行,和遙控器之間的距離精確到厘米。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

  位置是對的。

  她笑了。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在路燈的光暈里旋轉、飄落。客廳里很暖,地暖的溫度調得剛好,茶几上有一包薯片,沙發上有一條皺巴巴的毛毯,電視柜上有一隻歪著腦袋的陶瓷貓。

  這個家,好像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家了。

  蘇晚拿起一片薯片,放進嘴裡,眯起了眼睛。

  窗台上的梔子花開了第四朵,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想,下次去超市,她要多買一點東西。不是給自己吃的,是給那個皺著眉頭審查配料表的人。

  雖然他可能不會吃。但她可以放在茶几上,放在遙控器的旁邊。

  也許有一天,他會主動拿一片。

  也許不會。

  但沒關係。她會一直放著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蘇晚靠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蓋著那條皺巴巴的毛毯。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茶几上,那包薯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和遙控器平行,和茶几邊緣對齊。

  位置是對的。

  一切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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