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零食區離開之後,蘇晚的心情有些複雜。
一方面,她覺得顧硯辭幫她審查零食配料表的樣子很可愛——一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商業巨子,站在超市的貨架前,皺著眉頭研究薯片的配料表,嘴裡念叨著「穀氨酸鈉」、「阿斯巴甜」、「檸檬黃」,然後把不健康的零食一樣一樣地放回去。這個畫面如果被他的下屬看到,大概會以為自己在做夢。
另一方面,她確實有點饞。
她理解顧硯辭的顧慮——那些零食確實不健康,添加劑一大堆,吃了對身體沒好處。但她已經連續高強度工作了兩周,《十竹齋箋譜》第五冊的脫酸處理剛剛完成,她想犒勞自己一下。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不過分吧?
巧克力。
蘇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了,她可以買巧克力。巧克力總比薯片健康吧?而且顧硯辭剛才不是說了嗎,70%以上可可含量的可以。她記得巧克力區就在前面不遠處。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她旁邊的顧硯辭。他正推著購物車,目光落在前方的貨架上,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漠,看不出在想什麼。
蘇晚放慢了腳步,讓顧硯辭走到前面去。等他轉過一個貨架拐角的時候,她迅速拐進了旁邊的巧克力區。
巧克力區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巧克力——牛奶的、黑巧的、白巧的、夾心的、堅果的、酒心的。蘇晚的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然後鎖定了一個她最愛的牌子——比利時的一個手工巧克力品牌,她以前在出租屋的時候偶爾會買,但價格不便宜,一盒要三百多塊,她每次都要猶豫很久才捨得下手。
今天她決定不猶豫了。反正她現在有生活費了,每個月五萬塊呢,買一盒巧克力不過分吧?
她拿起一盒,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可可含量72%,配料表很乾淨,沒有亂七八糟的添加劑。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這盒巧克力放進了購物車裡。購物車被顧硯辭推走了,她手裡沒有購物車,只能抱在懷裡。
她抱著巧克力,躡手躡腳地走回主通道,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顧硯辭的身影。她鬆了一口氣,把巧克力藏在身後,快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在調料區找到了他。他正站在貨架前,手裡拿著兩包鹽,在對比什麼——一包是普通的加碘精製鹽,一包是海鹽。他看得很認真,翻過來翻過去,對比配料表和營養成分表,像是在做一個需要審慎決策的商業項目。
蘇晚趁他不注意,迅速把巧克力塞進了購物車裡,然後用一包蔬菜蓋在上面。
她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到他旁邊。「選好了嗎?」
「嗯。」顧硯辭把那包海鹽放進了購物車裡,「海鹽的鈉含量低一些。」
蘇晚點了點頭,心裡想的是:希望他沒有看到那盒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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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蘇晚一直在偷偷觀察顧硯辭的反應。他有沒有看到那盒巧克力?他會不會像對待薯片和蝦條一樣,把它從購物車裡拿出來,看一眼配料表,然後皺著眉頭說「不行」?
她緊張得連買菜的心思都沒有了,隨便拿了幾樣東西就催著顧硯辭去結帳。
「這麼快?」顧硯辭看了她一眼。
「嗯,東西買得差不多了。」蘇晚說,推著購物車往收銀台走。
收銀台前排著幾個人。蘇晚站在購物車旁邊,假裝在看手機,餘光一直盯著購物車裡的那盒巧克力——它安安靜靜地躺在蔬菜下面,只露出一個角。顧硯辭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手機,也在看什麼。
輪到他們結帳的時候,蘇晚開始把購物車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到收銀台上。蔬菜、水果、雞蛋、牛奶、麵包、日用品、那包海鹽——她故意把巧克力留到了最後。
她伸手去拿巧克力的時候,發現——
不見了。
蘇晚愣了一下。她在購物車裡翻了一遍,把蔬菜扒開,把日用品挪開,把麵包拿起來——巧克力不見了。
她抬起頭,看著收銀台。收銀台上也沒有。
她轉過頭,看著顧硯辭。他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手機,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漠。
「顧先生,」蘇晚說,「購物車裡有一盒巧克力,你看到了嗎?」
顧硯辭抬起頭,看著她。「什麼巧克力?」
「就是一盒——比利時的手工巧克力,我放在購物車裡的,用蔬菜蓋著——」蘇晚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她偷偷把巧克力藏在購物車裡,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現在被發現了。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那個。」他說,下巴朝收銀台的方向揚了一下。
蘇晚轉過頭。收銀台上,在掃碼器的旁邊,放著一盒巧克力。但不是她放進去的那盒——她放的是比利時手工巧克力,三百多塊,包裝是深藍色的鐵盒。收銀台上這盒,是另一個牌子的,瑞士的,包裝是金色的紙盒,上面印著法文。
蘇晚拿起來看了看——可可含量85%,單一產地,委內瑞拉。背面貼著價格標籤。她看了一眼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千二。
一盒巧克力,一千二。
「這——」蘇晚轉過頭看著顧硯辭,「這不是我拿的那盒。」
「我知道。」顧硯辭說。
蘇晚愣了一下。「你換的?」
顧硯辭沒有回答。他從她手裡拿過那盒巧克力,放在收銀台上,對收銀員說:「一起結。」
收銀員掃了巧克力的條形碼,發出「嘀」的一聲。蘇晚站在旁邊,看著那盒金色包裝的巧克力在收銀台上被裝進購物袋裡,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她偷偷放了一盒三百塊的巧克力,他趁她不注意,換成了另一盒一千二的。
她想起剛才在調料區的時候,他讓她先往前走,說他馬上就來。她當時沒多想,現在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支開她。他趁她走開的那幾分鐘,從購物車裡拿走了她那盒三百塊的巧克力,然後去巧克力區,重新挑選了一盒。
他選了多久?蘇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他一定把貨架上所有的巧克力都看了一遍,對比了可可含量、配料表、產地、年份,最後選中了這一盒。
85%可可含量,單一產地,委內瑞拉。配料表乾淨得只有可可脂、可可液塊和一點點糖。沒有添加劑,沒有防腐劑,沒有人工香料。
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健康」的巧克力。也是最貴的。
蘇晚站在收銀台旁邊,看著顧硯辭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抽出一張卡,遞給收銀員。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買一盒巧克力,一千二百塊,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蘇晚知道,他不吃巧克力。他買這盒巧克力,是給她吃的。
「顧先生,」蘇晚說,「那盒巧克力太貴了。」
「還行。」顧硯辭說,接過收銀員遞迴來的卡和小票。
「我本來只是想買一盒三百塊的——」
「那個牌子的添加劑太多。」顧硯辭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站在收銀台旁邊,看著購物袋裡那盒金色包裝的巧克力,喉嚨里堵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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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商場的燈亮著,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蘇晚拎著購物袋走在顧硯辭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袋子的提手。
「顧先生。」她叫他。
「嗯。」
「你為什麼要把巧克力換成更貴的?」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那個牌子的添加劑少。」
「不是因為添加劑。」蘇晚說,「你買的是單一產地、85%可可含量的手工巧克力。那個牌子的巧克力,你知道在哪裡賣嗎?」
顧硯辭沒有回答。
「在進口食品區的最裡面,最角落的貨架上。」蘇晚說,「你去找的,對吧?你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繞了一大圈,去進口食品區,在貨架上找了很久,找到了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巧克力。」
顧硯辭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蘇晚看到他的耳尖紅了。
「我不是——」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只是——」
他沒有說完。
蘇晚等了一會兒,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知道他說不出口。他想說的是「我只是想讓你吃點好的」,或者「我只是不想讓你吃那些不健康的東西」,或者「我只是想對你好一點」。但他說不出來。
他不會說這些話。他只會用行動——把三百塊的巧克力換成一千二的,把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把洗護用品換成她常用的牌子。他做了所有溫暖的事,然後用最冷淡的方式把它們包裝起來。
蘇晚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雪地上有兩個人並肩走過的腳印,一排深,一排淺,在路燈的光暈里延伸向遠方。
「顧先生。」她說。
「嗯。」
「那盒巧克力,我回去之後會好好吃的。」
顧硯辭沒有說話。
「但不是因為我喜歡巧克力,」蘇晚說,「是因為那是你挑的。」
顧硯辭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晚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沒有停下來。有些話,說出口需要勇氣,但說出口之後,反而輕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跟上來了。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陌生人之間無話可說的沉默,現在是兩個人都不需要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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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蘇晚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蔬菜放冰箱,水果放果籃,日用品放儲物櫃。最後剩下那盒巧克力。
她把它拿起來,放在茶几上——放在遙控器的旁邊,和那包薯片並排。她退後兩步,看了看。位置是對的。和茶几邊緣平行,和遙控器之間的距離精確到厘米。
她打開包裝,金色的紙盒裡面是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打開絲絨盒子,裡面是十六顆巧克力,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顆都是不同的形狀——圓形、方形、心形、樹葉形。表面是深棕色的,泛著啞光的光澤,上面有細細的可可粉。
蘇晚拿出一顆,放進嘴裡。
85%可可含量,委內瑞拉單一產地。入口的瞬間是苦的,很苦,苦到她皺了一下眉頭。但苦味很快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層次豐富的味道——有堅果的香氣、有水果的微酸、有花香的餘韻。最後留在舌尖上的,是可可脂融化之後的、絲滑的、溫暖的甜。
不是那種廉價的、直白的甜。是一種需要慢慢品、慢慢等的甜。
蘇晚閉上眼睛,讓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融化。
她想起顧硯辭這個人——表面是苦的,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但如果你願意花時間,願意慢慢地、耐心地靠近他,你會發現他的裡面是暖的、軟的、甜的。
只是需要等。
就像這顆巧克力。
蘇晚睜開眼睛,拿起一顆,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顧硯辭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
「顧先生。」她走進去,把那顆巧克力放在他的手邊,「你嘗嘗。」
顧硯辭低頭看了一眼那顆巧克力。
「我不吃甜的。」他說。
「這不是甜的,」蘇晚說,「是85%的。苦的。」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拿起那顆巧克力,放進嘴裡。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大概是被苦到了。然後慢慢地,眉頭舒展開了。他的表情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但蘇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樣?」她問。
「還行。」他說。
蘇晚笑了。「還行」就是「不錯」的意思。她從書房裡退出來,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走廊上,她低頭看著手裡那盒巧克力。十六顆,她吃了一顆,他吃了一顆,還剩十四顆。
她把盒子蓋好,放在茶几上,和遙控器平行,和茶几邊緣對齊。
她坐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蓋著那條皺巴巴的毛毯。窗外的雪停了,城市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客廳里很暖,茶几上有一盒金色的巧克力,電視柜上有一隻歪著腦袋的陶瓷貓,窗台上有一盆正在開花的梔子花。
蘇晚拿起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裡。
苦的。然後慢慢變甜。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她想起他說「那個牌子的添加劑太多」時的表情——淡淡的,沒什麼表情,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在保護她。不是用甜言蜜語,不是用誇張的承諾,而是用一盒一千二百塊的巧克力。
他不會說「我在乎你」。但他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把你偷偷放進購物車裡的劣質巧克力換掉,換成他能找到的最好的。
蘇晚把臉埋進毛毯里。毛毯上有淡淡的皂香,和顧硯辭身上的味道一樣。乾淨的,溫暖的,安全的。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把這個人和「安全」聯繫在了一起。也許是他說「這裡是你的家」的時候,也許是他沉默地換掉那塊被她弄髒的地毯的時候,也許是他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的時候。也許更早——在暴雨夜,他把傘撐在她頭頂的時候。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是安全的了。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認。
蘇晚睜開眼睛,看著茶几上那盒巧克力。金色的包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拿起一顆,沒有吃,只是握在手心裡。巧克力的溫度慢慢被她掌心的熱度融化,表面變得微微發軟。
她想,下次去超市,她也要給顧硯辭買一樣東西。不是巧克力,他不吃甜的。也許是茶——他喜歡喝茶,她可以給他買一盒好茶。她不懂茶,但她可以去學。就像他不懂巧克力,但他花時間去找了最好的那盒一樣。
蘇晚把那顆巧克力放進嘴裡,閉上眼睛。
苦的。然後慢慢變甜。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銀白色的月光灑滿了整個客廳。茶几上,那盒巧克力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十六顆,她吃了兩顆,他吃了一顆,還剩十三顆。
她要把它們慢慢地、一顆一顆地吃完。在每一個想對他道謝但又說不出口的夜晚,吃一顆。然後告訴自己:蘇晚,他對你好,不只是因為契約。
不是因為契約。
窗台上的梔子花在月光下微微發光,花瓣上有一滴小小的水珠,像是花在哭,又像是在笑。
蘇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吃了一顆很苦很苦的巧克力。但咽下去之後,留在舌尖上的,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