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溫西帶他去了她常去的公園。
公園不大,但有一個湖,湖邊種滿了櫻花樹。
林溫西走在前面,謝驍然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你以前一個人來嗎?」謝驍然問。
「嗯。有時候寫作業寫煩了,就來這裡坐坐。」
「一個人不無聊?」
「習慣了。」
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病,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活著。
他走快了兩步,和她並肩。
林溫西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嘴角卻彎了一下。
兩個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林溫西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偶爾有幾隻鳥飛過。
「謝驍然。」
「嗯。」
「你為什麼非要親自來接我?」
謝驍然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怕你又在路上惹了什麼人。」
林溫西愣了一下。
「什麼嘛!」
「你這是對我有誤解。」
林溫西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稜角分明,表情很淡。
過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謝驍然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沒有動,讓她靠著。
晚上,林溫西做飯,謝驍然在客廳處理工作。
她做了四菜一湯。
紅燒排骨、番茄炒蛋、土豆絲,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菜端上桌的時候,謝驍然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抬起頭,看了一眼。
「你做這麼多?」
「你不是嫌我廚藝不好嗎?今天讓你見識見識。」
謝驍然放下電腦,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怎麼樣?」林溫西期待地看著他。
「還行。」
「又是還行?」林溫西急了,「你不能換個詞?」
謝驍然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林溫西差點把筷子扔了的話。
「比上次好一點。」
林溫西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這個人計較,悶頭吃飯。
吃了一會兒,她忽然發現謝驍然吃得很認真,每一道菜都吃了,排骨吃了好幾塊,番茄炒蛋的湯汁拌了飯,黃瓜也吃了不少。
碗裡的米飯一粒都沒剩。
林溫西看著他空了的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還要嗎?」
「再來半碗。」
林溫西站起來,給他盛了半碗飯,遞過去的時候,故意說:「你不是說還行嗎?怎麼吃了兩碗?」
謝驍然不抬頭:「太餓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林溫西洗完澡出來,看見他躺在床的左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床,躺在右邊,背對著他。
關燈。
黑暗裡,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平穩有力。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以為他睡著了,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的背。
然後她伸出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戳了一下。
沒反應。
又戳了一下。
謝驍然忽然轉過身,在黑暗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根本沒睡著。
「你幹嘛?」他的聲音低低的。
「我看看你睡沒睡著。」
「所以呢?」
林溫西被他看得有點心虛,把被子拉上來,蒙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沒什麼。你睡吧。」
謝驍然看了她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她的被子拉下來,手搭在她腰上,把人拉進懷裡。
林溫西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和她用的同款。
「謝驍然……」
「睡覺。」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林溫西窩在他懷裡,身體有點僵,但慢慢地,聽著他的心跳聲,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她閉上眼睛,在他懷裡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掌心貼著她的後背,溫暖而有力。
她在他的呼吸聲中,慢慢睡著了。
*
馬上就要回國了。
林溫西的東西不多,一個小行李箱就裝完了。但她站在衣櫃前,拿出那條白色連衣裙,在鏡子前比了又比。
「穿這件?」她問謝驍然。
謝驍然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咖啡,看了她一眼。
「隨便。」
「你能不能給點建設性意見?」
「你穿什麼都好看。」
林溫西愣了一下,然後耳朵紅了。
謝驍然端著咖啡走了,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說。
林溫西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泛紅的臉頰,咬了一下嘴唇。
這個人,明明會說好聽的話,就是不肯好好說。
她最後還是穿了那條白裙子,頭髮放下來,化了一個淡妝。
「怎麼了?」林溫西問。
私人飛機停在M國的一個小型機場,專門給私人飛機用的。機場不大,跑道兩側是草坪,遠處是連綿的山丘。
林溫西是第一次坐私人飛機。
她站在舷梯下面,抬頭看著這架銀白色的龐然大物,嘴巴微微張開。
「這是你的飛機?」
「不然呢?」
林溫西跟著他上了飛機,裡面的奢華程度讓她眼睛都直了。
真皮座椅,實木內飾,還有一間獨立的臥室和衛生間。
「你平時就坐這個出差?」
「嗯。申請不到航線的時候還是會買機票。」
林溫西在座椅上坐下來,摸了摸真皮的扶手,心裡盤算著這架飛機值多少錢。
「別算了。」謝驍然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杯香檳,「你算不清的。」
林溫西瞪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在算?」
「你每次看見值錢的東西,眼睛會放光。」
林溫西被他拆穿了,有點惱羞成怒,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不理他了。
飛機起飛了。
林溫西透過窗戶,看著地面越來越遠,M國的城市慢慢變成了一幅縮小版的地圖。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雲層,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睡著了。
飛行了大概兩個小時,林溫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夢見了媽媽。
夢裡的場景很模糊,像隔著一層紗。媽媽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慢慢地給她梳頭髮。一邊梳一邊唱一首她記不清名字的歌。
她想叫媽媽,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畫面忽然變了。
她站在林家老宅的門口,大門緊閉。她使勁拍門,沒人應。身後傳來狗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凶。
她跑。
跑不動。
腿像灌了鉛。
狗叫聲就在耳邊了。
「林溫西。」
她猛地睜開眼。
謝驍然的臉近在咫尺,他彎著腰,一隻手撐在她座椅扶手上,另一隻手按著隔板。眉頭微蹙,眼底有一點擔憂。
「做噩夢了?」他問。
林溫西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汗。她盯著謝驍然看了好幾秒,才慢慢從夢境裡抽離出來。
「我......我喊了嗎?」她聲音沙啞。
「沒有。但你一直在抖。」謝驍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手心冰涼,「做噩夢了?」
林溫西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把臉埋進手掌里,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那股從夢裡帶出來的恐懼壓下去。
「夢到什麼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嚇到她。
林溫西搖了搖頭。
「狗?」他問。
林溫西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謝驍然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眼神沉了幾分。
「你做過很多次這個夢了。」他說。
「你怎麼知道?」
「你睡覺的時候會發抖。」謝驍然說,「在M國的時候,每次都抖,有時候還會說夢話。叫的是同一個名字。」
林溫西愣住了。
「什麼名字?」
「沒聽清。聽起來像是一個小名。」
林溫西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那個名字是「團團」。
她小時候養過一隻狗,是一隻金毛,媽媽給她取的,叫團團。六歲那年,媽媽去世後,林溫南當著她的面讓人把團團打死了。
那天她哭得嗓子都啞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養過狗,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過這件事。
「團團。」她輕聲說,「我小時候養的一隻狗。」
謝驍然沒追問。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暖,五指收攏,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裡面。
林溫西沒有抽開。
「睡吧。」他說,沒有鬆開她的手,「到了叫你。」
林溫西閉上眼。
這次她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