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溫西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看她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在Tina面前，他的目光保持了幾分客氣和疏離，此時多了幾分不明不白的熟悉。
有了孟琨那事的經驗，林溫西此時心裡警鈴大作。
她警惕地問：「你是誰，你認識我？」
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被打斷了。
「西西！」奶茶店的門被推開了，Tina舉著兩杯奶茶蹦出來，「我還是給你買了杯不含茶的。」
程潯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側過身接過Tina手裡的奶茶，摟上她的肩：「我們走吧。」
林溫西也還沒來得及多想，Julia已經挽住了她的胳膊：「走走走，餓死了，今天我要吃中辣！」
四個人往火鍋店走去。林溫西走在後面，忍不住又看了程潯的背影一眼。
他到底是誰呢。
火鍋店在學校附近的一個華人區，很熱鬧，空氣里瀰漫著牛油和辣椒的香味。
幾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Tina拿起菜單就開始點，點的全是她愛吃的，也沒問程潯想吃什麼。
程潯倒也不在意，坐在那裡端著茶杯慢慢喝茶，
林溫西坐在Tina對面，程潯坐在她的斜對面。
她儘量不看他，但餘光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自己身上。
每次撞上，他都會很自然地移開。
林溫西覺得怪怪的。
她給Freya發了個定位：「Freya，等會兒早點來接我。」
菜上來了，Tina往鍋里倒肉，Julia在拍照發朋友圈，林溫西夾了一片毛肚放進紅湯里涮了涮。
「對了，程潯那個電影的事，你們真的不考慮一下？」Tina又把話題拉了回來，「西西，你了解一下嘛。」
林溫西把毛肚塞進嘴裡，嚼了嚼，不緊不慢地咽下去，她心裡想著不投，但為了不讓吃飯氣氛那麼尷尬，還是象徵性地問了句：「什麼題材的電影？」
「一個豪門少爺流落在外十八年，被親生父母接回去的故事。」
林溫西的筷子頓了一下，Julia也面露難色，她比林溫西更直接：「這情節如果是洋柿子短劇還好說，拍電影會不會太俗了？」
Tina：「這可是程潯的親身經歷！」
Julia尷尬地笑不出來了：「啊，那個，不好意思啊。」
她和林溫西對視一眼，林溫西一眼看出了她的心裡在想什麼。
豪門少爺？那幾百萬美金對他來說不小菜一碟嗎，還用得著惦記她倆兜里的。
雖然這錢對她們來說，也不算多，但沒誰願意當冤大頭，投給Tina本人都要斟酌一下，更別說投給她男朋友。
Tina看出來了她們在想什麼：「程潯他家裡面不讓他學導演，想讓他學金融，他堅持自己的選擇，被家裡斷糧了，才會缺投資。」
程潯在旁邊夾了一筷子肥牛放進Tina碗裡，語氣溫和：「別逼她們了，投資這種事本來就講究你情我願。再說了，也不是小數目，換我我也不敢隨便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林溫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程潯的臉。他正低頭給Tina倒水，側臉的線條在火鍋店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是很眼熟，但她翻遍了記憶，也找不到一個叫程潯的人。
飯吃到一半，Tina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皺了皺眉，接起來：「媽，又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隔著桌子林溫西都能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Tina的表情越來越煩躁，最後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到外面去了。
桌上剩下三個人。Julia也站了起來：「上個廁所去。」
又只剩她和程潯兩個人。
「林溫西。」
程潯忽然開口了。
林溫西抬起頭，看著他。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他問。
林溫西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回來了！」Tina推門進來，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煩死了，我媽又催我回國。你們聊什麼呢？」
「沒什麼。」程潯自然地接過話，伸手給Tina倒了一杯水，「喝點水。」
Tina還在說：「你們不知道，我媽也一直逼我回家相親，可她介紹的都是老頭！」
「她是我親媽嗎！」
她托腮看著林溫西：「西西，我還挺羨慕你的，雖然你也是家裡安排的婚事，但你老公對你很好。」
林溫西呵呵笑著應付了過去。
還好，雖然在海城，已經有許多人知道謝驍然是她老公，但在這裡，大家都只知道她嫁了個對她很大方的大款。
Tina親昵地挽著程潯的胳膊，笑得甜蜜：「我已經想好了，等程潯的電影拍出來，我就帶他回國見家長。」
林溫西聞言，又悄悄看了程潯一眼。
他正側著頭聽Tina說話，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句句有回應，手上還在幫Tina燙毛肚，看起來是一個完美體貼男朋友。
林溫西的眼神飄到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很淺的疤，不太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兩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男孩，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衛衣，蹲在後廚的地上削土豆皮，削得太用力，手指被削皮器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他隨便用紙巾擦了一下，繼續削。
他叫什麼來著？
她張了張嘴，差點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陳小北？
真的是他嗎？
*
她剛從林家被趕出來的時候，白天上學，晚上在一家小餐館打工，端盤子洗碗什麼都干。
程潯那時候也在那家餐館打工，他們就是這樣認識的，那個時候他還叫陳小北。
那家餐館的工資很低，他每天從下午六點干到凌晨兩點，騎一輛破自行車回去。
她記得有一次冬天，特別冷，她沒錢買手套，他送了她一雙。
他自己都捨不得買，手凍得通紅，騎車的背影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
後來她走的那天，他追出來，塞給她一個信封，裡面是五百塊錢。
他摳摳腦袋，笑得靦腆。
明明是他給她錢，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只有這麼多。」
「林溫西，希望你能過上好日子。」
「至少，要比現在好得多。」
林溫西知道他是個孤兒，在該上學的年紀，他省吃儉用攢下這五百塊，要洗多少盤子，削多少個土豆。她不想要這個錢，可陳小北扔下錢就跑了。
後來她想把錢還回去，可怎麼都聯繫不上他。
那些善意，就這樣慢慢被掩埋在心底。
現在，她真的過上了好日子，可卻認不出他了。
陳小北，變化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