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Tina喝了點酒，整個人掛在程潯身上。Julia叫了車先走，林溫西站在路邊等Freya掉頭過來。
程潯扶著Tina上了車，然後轉過身看了林溫西一眼。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林溫西。」
他的表情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朝林溫西揮手：
「路上小心。」
「下次再見。」
林溫西站在原地，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程潯跟記憶里的陳小北簡直是兩個人。
那時候他瘦得像根竹竿，說普通話都帶著濃重的口音，更別說會英語了。
他那時跟人對視都不敢超過三秒，現在的他舉手投足間有一種經過刻意訓練過的從容。
林溫西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幫過自己，現在過上更好的生活，她應該高興才是，但她總覺得這一切好像是虛幻的。
遠處有車燈照過來，Freya把車停在她面前。林溫西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Wency，你臉色不太好。」
Freya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沒事。」林溫西搖了搖頭，「回去吧。」
車子發動，往公寓的方向開。林溫西閉上眼睛，腦子裡不斷湧現出過去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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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真的很苦，陳小北算是唯一溫暖的存在。
陳小北比她晚來一個星期。
經理介紹他說，這是新來的後廚幫工。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嘴唇動了動，連個招呼都打不出來。
林溫西那時候自身難保，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別人。她只知道後廚多了個人，男的，活的，或許也是命苦的。
他們真正說上話，是因為一碗炒飯。
那天晚上客人特別多，她端盤子端到手抖，最後一桌客人走了之後，她蹲在門口透氣。
陳小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蛋炒飯。
「吃嗎？」
他問，聲音很小，像是怕嚇到她。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鏡片上有油煙留下的霧，看不太清他的眼神。
「哪來的？」她問。
「鍋里剩的。」他說，「我重新熱了一下。」
她太餓了，便接過來。
老闆摳門，免費的蛋炒飯，每天炒一大鍋，就放兩個蛋，這碗飯里只有零星可見的蛋花，蔥花也沒有。
林溫西捧著那碗飯，低頭的時候，無意中看見陳小北的鞋。
白色的帆布鞋，某個熱門牌子的盜版，字母都拼錯了，少了個N，但被刷得很乾淨，看得出來他很愛惜，只是鞋頭已經開膠了。
陳小北察覺到她的視線，窘迫地將腳尖往裡扣了扣：「你先吃吧，我走了。」
從那之後，陳小北經常偷偷給她留飯。
一開始只是剩下的炒飯，餅之類的，後來開始偷偷藏肉了。
最後還是被老闆發現了，他一個人頂了下來。
老闆氣得扇了他一巴掌，他的眼鏡被扇飛，掉在了地上。
陳小北的鏡腿原來就壞過，林溫西看見他修過一次，後來他戴著都有點歪，根本就經不起這一摔。
他蹲在地上顫抖著撿起眼鏡，嘴裡不停地念著：「修不好了，修不好了......」
林溫西實在是鼻酸，問了他的度數，悄悄地幫他配了一副眼鏡。
她還能記起他看見眼鏡時的驚喜和侷促。
林溫西大手一揮，假裝無所謂：「哎呀，pdd上面配的，才五十。」
「我才沒那麼傻呢，去店裡面配。」
其實花了她兩百塊，她還是偷偷心疼了一下的。
他們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兩個命苦的人，在同一個泥潭裡，伸出手互相拉了一把。
她以為那點短暫的、在泥濘里互相攙扶的交集，會像那些年的其他事情一樣，被時間沖走，可她錯了。
這些年她只是刻意掩埋那段記憶，一看見陳小北，她還是全想起來了，那段最灰頭土臉的日子。
對於她來說，即使現在苦盡甘來，但曾經的苦永遠是苦，她不喜歡憶苦思甜，她拍拍自己的腦袋，讓自己停止回憶。
剛到家，謝驍然就彈來了視頻。
林溫西：「Freya真是的，剛到家就跟你說，我鞋子都還沒脫呢。」
謝驍然在辦公室里。
他穿著西裝，頭髮也梳了上去，露出額頭，更顯得五官立體。
林溫西盯著視頻看，突然癟嘴：「謝驍然，你在這微信視頻的死亡鏡頭下臉還這麼對稱！不公平。」
謝驍然笑笑：「你不也是嗎。」
林溫西和他聊了幾句，又想到程潯，這次是想到他要拍電影。
謝驍然敲了敲鏡頭：「林溫西。」
「你心不在焉。」
林溫西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謝驍然抬眉：「什麼事？說出來，我幫你分析。」
林溫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如果你有一個恩人，他現在有難處，你想要幫他，但他要做的這件事你有點排斥，而且你後續也不想和他有太多的接觸，你怎麼辦？」
林溫西實在是不想投一個真少爺回府的雷霆電影，要是劇情很爛，她的大名被掛在片尾，她以後還怎麼在藝術圈混，她還沒畢業呢，不想一畢業就失業啊。
但是直接打錢給他也不太好，說借給他更不太好。
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句，不想和程潯接觸。
不是討厭他，就是覺得他們看見彼此，只會想起過往的痛苦。
謝驍然表情認真：「多大的恩情？」
林溫西：「五、五百？」
謝驍然的表情僵了一瞬，差點笑了：「林溫西，你在做夢麼。」
林溫西解釋：「你不懂，人在特別窮的時候，五百塊已經是傾囊相助了。」
她簡單地跟謝驍然講了一下和程潯的事，太仔細的沒敢講。
特別是程潯曾經幫她擋過一個男客的騷擾，他以「她是我女朋友」為由，趕走了胡攪蠻纏的男人。
她怕她說了，謝驍然會送程潯去結婚。
謝驍然聽完，漫不經心地敲敲桌子：「好辦。」
「到時候，我來投。」
林溫西指指他：「你？」
「你投一個豪門少爺流落在外的電影？」
「要是個爛片，你會被罵慘，罵你何不食肉糜，富哥沒嘗過窮人的苦，全靠幻想出窮人的生活，恰爛錢。」
謝驍然隨意聳肩，毫不在乎的樣子：「我不怕。」
「以我的風評，什麼事沒幹過？」
林溫西：......
好像也是。
*
海城。
謝驍然今天忙了一天。
高城從流星那晚之後就重感冒了，謝驍然怕他傳染給自己，便乾脆讓他休息了。
他用不慣別人，什麼事都親力親為。
到家已經十點，飯也還沒吃。
阿姨上前問他：「謝先生，您想吃點什麼？」
謝驍然揉了揉太陽穴，語氣有點疲憊：「都行。」
想了想，又說：「煮碗面吧。」
沒什麼胃口。
阿姨很快就煮好了面，端上來。
是牛肉麵，色澤濃郁，謝驍然愣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
他叫住阿姨：「陳姨，這牛肉麵怎麼做的？」
陳姨還以為他嫌難吃，趕緊說：「謝先生，這是凍在冰箱裡的滷牛肉，是太太走之前做的，連湯一起凍的，提醒我煮給您吃。」
「是不新鮮了嗎？」
謝驍然表情亮了一瞬：「太太做的？」
「對啊，」陳姨點頭，「太太還包了餃子呢。」
謝驍然馬上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冷凍層里，整齊地擺滿了各種分裝袋，還貼了標籤。
「芹菜牛肉餡、白菜豬肉餡、韭菜蝦仁餡......」
韭菜餡後面還跟了個括號：
（韭菜餡包的最多，多吃韭菜身體好！！）
還畫了個笑臉。
謝驍然看著她清秀的字體，唇角弧度壓都壓不住。
好像更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