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終於停了下來。秦語透過車窗向外望去,視線倏然開闊——一整片無垠的海灘鋪展在眼前,暮色將海天交界處染成一片溫柔的靛青。海浪層層疊疊地湧上來,又緩緩退去,發出低沉的嘆息。四下里寂靜得只剩下風聲與潮聲交織,連一隻海鳥的影子都見不著。秦語怔怔看了片刻,不由得暗自佩服——這人竟能找到如此僻靜的所在,確實適合心緒煩亂時來此放空。
「下車。」
冷不丁的一道冷聲砸過來,秦語猛地轉頭,正對上慕容傅面無表情的側臉。她心頭一緊,幾分委屈湧上來:「你該不會是想把我丟在這兒吧?我今天不過就是攪了你一場相親,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總不至於讓我一個女孩子走回去吧?」說到「走著回去」時,她還特意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劃著名走路的姿勢,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倒有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
慕容傅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車門被重重甩上,「砰」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清晰。秦語隔著車窗望見他的背影——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到不遠處的欄杆邊,雙手撐在冰涼的鐵欄上,低頭捏著鼻樑,肩膀微微塌下去,整個人籠在一層無形的疲憊里。
秦語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她挨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將手肘撐在欄杆上,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陪著他站著。海風拂過她的發梢,帶來一絲咸澀的氣息。
最終還是慕容傅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低低的,沒了之前的冷硬,竟摻進幾分少有的溫柔:「嚇到你了吧。」
秦語偏過頭,唇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輕聲答道:「嗯,還好。」
沉默又蔓延了幾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努力揚起一個輕鬆的笑容:「對了,我們好像還沒正式自我介紹過吧?我叫秦語。」她主動伸出手去,掌心朝上,姿態坦然而誠懇。
然而下一秒,空氣便凝固了。慕容傅不僅沒有回應她的握手禮,反而傲嬌地一轉身,與她背對了方向,留給她一個無情的後腦勺。秦語的手懸在半空中,收回來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整個人僵在那裡,尷尬得像一尊雕像。她愣了兩秒,腦筋一轉,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自己懸空的那隻手,煞有介事地上下晃了晃,假裝握手禮已經完成——動作滑稽得連她自己都想笑。
「我可沒有要自我介紹的打算。」慕容傅背對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打火機的火苗在海風中晃了晃,隨即燃起一縷青白的煙霧。
秦語繞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忍不住抱怨道:「誒,你這人很沒禮貌誒,很尷尬的好不好?」她的語氣里滿是不滿,卻也沒真動氣。
慕容傅吐出一口煙霧,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你剛才在車上提到IM集團的慕容傅——你不認識他?」
秦語敏銳地發現他又在迴避她的話題,心裡那點火氣躥了躥,真想在他肩上捶一拳。但她還是壓下性子,撇了撇嘴答道:「這個嘛……還真不認識。就我幾個學生時常提起,說這人比明星還有排面,我們學校里三分之二的學生都是他的粉,算是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呢。」她說得津津有味,眉飛色舞的,渾然不覺身旁男人的嘴角已經微微揚起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那你可知道,」慕容傅慢悠悠地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本人現在就站在你身邊?而且,還被你明目張胆地從別的女人那裡帶走了?」
秦語聽到這話,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夜色下的海灘空曠寂寥,除了他們兩個,連只海鳥的影兒都沒有。「哪裡?」她愣了愣,隨即「噗」地笑出聲來,「想不到你還真是自戀到家了。你該不會想說,你就是慕容傅本人吧?」她笑得前仰後合,語氣里滿是揶揄。
慕容傅望著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然敢當著他的面嘲諷他——這樣的人,她還是頭一個。他沒說話,只是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
秦語起初還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疑惑,接過名片低頭一看,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上面清清楚楚印著:IM集團總裁——慕容傅,下方是一行地址和電話號碼。她仍不死心,掏出手機照著號碼撥了過去——下一秒,鈴聲就在慕容傅身上清脆地響了起來。
慕容傅挑了挑眉,沒有回答,但那神情已經是最好的確認。
秦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腰一彎,連聲道歉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湧出來:「對不起對不起,我有眼無珠,真是該打該打,真的對不起!」她一邊說一邊彎腰鞠躬,模樣誠懇得近乎滑稽。
慕容傅看著她這副手忙腳亂的樣子,終於繃不住,「噗」地笑出聲來:「行啦。」
秦語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喜的光:「那……是不是證明你已經原諒我了?」
「不能。」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秦語一愣,臉上的喜色瞬間塌了半邊:「啊?你不會真要讓一個女孩子從這兒走著回去吧?」
慕容傅雙手合十,指尖抵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隨即抬起眼來,目光裡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算計:「除非——你再跟我合作一次。」
「什麼合作?」
「假結婚。」
「什、什麼?!」秦語徹底驚了,嘴巴張得幾乎能塞下一顆雞蛋,「假結婚?你開玩笑的吧?」
慕容傅神色自若,沒有半分玩笑的痕跡。
「為什麼選我?」秦語皺著眉,語氣里滿是困惑,「你身邊應該不缺女人才對。」
慕容傅頓了頓,聲音淡了幾分:「小姐,你該不會忘了吧——這是你欠我的。至於合適的人……說實話,沒有一個人合適。」
「這也行?」秦語覺得自己今天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一時衝動拽著他墊背。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畢竟是人生大事,能給我點時間考慮嗎?」
「沒問題。」慕容傅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時間有限——我只給你一天。」
秦語盯著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男人對話,而是在跟一個冷漠精明的商人談判。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決定暫且將那個沉重的話題擱置一旁,轉而望向眼前遼闊的海面。
「這地方還真不錯,」她換了副輕鬆的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很適合思考和放空。就是太安靜了些——要是再多幾隻鳥,就更有生氣了。」她轉頭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問道:「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以後……我可以自己來嗎?」
慕容傅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請求,更沒想到的是,她隨口一句「多一些鳥」的建議,竟像一把鑰匙,悄然打開了他多年來心頭那扇緊閉的門。他一直覺得這片海灘缺了點什麼,卻始終想不出究竟缺在何處——而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那模糊的缺憾忽然清晰起來。
「嗯。」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連自己都驚訝於答應得這樣乾脆。
秦語也沒料到他會如此爽快,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還是剛才那個冷冰冰的慕容傅嗎?還是傳說中IM集團那位殺伐果斷的霸道總裁?他居然就這麼答應了?
但她向來不是會跟客氣二字糾纏的人。趁著這股意外的欣喜,秦語忽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往海邊跑去:「這麼好的地方,來了不玩多可惜啊!」
「哎!你——」
慕容傅的反駁還沒來得及成形,秦語已經彎腰掬起一捧海水,笑盈盈地朝他潑了過去。冰涼的水花濺了他一身,她笑得眉眼彎彎,幾乎直不起腰來。
可下一刻,她臉上忽然一涼——慕容傅不知何時也已彎下腰,回敬了她一把海水。
「慕容傅!」她尖叫著跳開。
「這可是你先開始的。」慕容傅嘴角揚起來,笑得眉眼舒展,像卸下了所有偽裝和重擔。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這樣的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在他臉上了。
兩個人就這樣在海邊你追我趕,水花四濺,笑聲在海風中飄散。他們像兩個頑皮的孩子,忘了身份,忘了煩惱,忘了一切世俗的枷鎖,直到雙腿灌了鉛一般再也跑不動,才雙雙仰面倒在了濕漉漉的沙灘上。衣裳早已濕透,發梢滴著水珠,他們卻誰也沒有在意。
太陽不知何時已經沉到了海平面的邊緣,將整片天空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與玫瑰紫交融的畫卷。秦語撐著身子坐起來,望著遠處的天際線,輕聲嘆道:「沒想到這裡的夕陽……還挺美的。」
「你喜歡夕陽?」慕容傅仍躺著,聲音從她身側傳來,帶著幾分慵懶。
秦語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遠方那抹正在隱沒的光芒上,緩緩開口:「說不上喜不喜歡。與其說喜歡日落……倒不如說我更喜歡日出吧。我總覺得,日出帶來光明,帶走無盡的黑夜。」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像是觸到了什麼塵封的往事,「曾經也有一個人,和我探討過這個問題……只可惜——」
「只可惜什麼?」慕容傅側過身來,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認真。
秦語垂下眼帘,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海風,隨即搖了搖頭:「沒什麼。」她撐著沙灘站起身來,拍了拍掌心的細沙,聲音忽然變得輕盈而疏離,「我們回去吧,不早了。」
說完,她沒有回頭,徑直朝停在不遠處的車子走去。海風捲起她的衣角,身後的夕陽正將最後一絲餘暉灑在她的肩頭,仿佛在為這一天的荒唐與奇妙,畫上一個溫柔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