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集團總裁辦公室里，陽光透過落地窗傾瀉而入，將整間辦公室照得通透明亮。慕容傅卻無心欣賞這滿室的光線，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握著滑鼠的手指無意識地來回滑動，光標在桌面上漫無目的地遊走，像他此刻浮動不定的心緒。他忽然停下動作，猛地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落地窗前，雙臂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可他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任何一輛車上——思緒已經飄回了昨夜。
他記得車子停在臨城大學門口時，原本是想叫醒她的。可當他偏過頭，看到秦語歪靠在副駕駛座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眼瞼安靜地覆下來，像一隻倦極了的小貓蜷在角落——他便怎麼也伸不出那隻手去推醒她。車窗外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就那麼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出聲。
然而沒過多久，他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從夢境深處艱難地擠出來。他轉頭看去，秦語的眉頭擰得緊緊的，嘴唇微微翕動，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濡濕了她的眼角，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像是在抵抗什麼看不見的寒冷。她的唇間斷斷續續地溢出兩個字，聲音模糊卻無比清晰——
「爸爸……爸爸……」
慕容傅心頭猛地一緊。他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掌心觸到的溫度燙得驚人。他低聲喚她，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可她沒有任何反應，仍陷在那場看不見的噩夢裡，眉頭皺著，淚水不停地淌。他喚了又喚，搖了又搖，始終沒有將她從夢魘中拉出來。
後來她終於醒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深水裡猛然拽出水面。她睜開眼的第一刻，眼神還帶著未散的迷濛和恍惚，隨即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推門準備下車。慕容傅坐在駕駛座上，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她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發燒，也完全不記得方才在夢裡哭得那樣狼狽。她甚至在即將跨出車門的那一刻忽然停下，回身跟他提起那樁"合作"的事，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她下車後還不忘回頭朝他擺擺手，笑容輕盈得像沒事人一樣。他看著她走進校門，和門衛大叔說了兩句話，又回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他等到那抹身影徹底不見了，才緩緩發動車子離開。
慕容傅站在窗邊，忽然搖了搖頭，像要將那些畫面從腦中甩出去。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伸手拿起擱在桌面上的手機，拇指划過屏幕，翻開通話記錄，目光定定地落在昨天的時段上。他還記得，在海灘上秦語為了確認他的身份，曾當著他的面撥過一次他的號碼。他對照著時間，果然找到了那個未接來電——他確定那就是她的號碼。
他按下回撥鍵。嘟——嘟——嘟——無人接聽。他又試了一次，仍是同樣的盲音。他皺了皺眉，指尖頓了頓，又撥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只得到機械而冰冷的無人應答提示。他放下手機，沉默片刻，又拿起來，點開簡訊界面，打下一行字發了過去：「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等了片刻，屏幕依然沉寂。忽然記起她昨晚說過，"我的電話號碼就是微信號，你有的"。他打開微信，輸入她的號碼搜索，果然找到了一個頭像——他試著添加好友，幾乎是在他點擊"發送"的同一秒，系統便提示"已通過"。他微微一愣，隨即接連發了幾條消息過去："為什麼不接電話？""你在哪兒？""昨晚吃過藥了嗎？"他甚至撥了一個微信電話過去，鈴聲響了許久，依舊是無人接聽。
慕容傅盯著屏幕上那一串孤零零的消息氣泡，像石子投入深潭後激不起任何迴響。他終於將手機放回辦公桌上，轉身重新走到窗邊，雙手環胸，沉默地站著，目光穿過玻璃投向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不知在看什麼。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隨即推開。秘書肖理探進半個身子，語氣恭敬卻不乏急切：「老闆，所有人都到齊了，等著您開會呢。」
慕容傅這才恍然回過神來——他竟然因為一個剛認識不過兩天的女人，忘了今天還有一場重要的會議。他不動聲色地斂去眉間浮動的那一絲異色，若無其事地轉過身，淡淡應道：「知道了。」
臨城大學醫務室里，消毒水的氣味淡淡地瀰漫在空氣中。秦語靠在病床上，偏頭看向正在整理藥櫃的王琳：「琳姨，你看見我手機了嗎？」
王琳放下手裡的藥瓶，四下環顧了一圈，搖了搖頭：「沒有啊。陳老師抱著你過來的時候，沒見你帶著手機。應該是落在宿舍了吧。」
秦語掀開被子，雙腳剛踩到地面：「那我回去拿一下，咳咳……」
她的話還沒說完，王琳已經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按回床上，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地堅持：「你就好好躺著吧！我去給你拿。你這個樣子一個人回去，我怎麼放心得下？」
IM集團大樓的會議室內，氣氛正熱烈得近乎膠著。各部門經理圍坐在長桌兩側，投影幕布上的數據圖表不斷切換，各方觀點交鋒激烈。而坐在長桌頂端的那位總裁，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始終游離於這一切之外。慕容傅的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目光雖然落在屏幕上，瞳孔卻沒有聚焦。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落，手習慣性地往筆記本電腦旁摸去——指尖觸到的卻是空蕩蕩的桌面。他眼神一晃，這才想起手機被他丟在了辦公室里，忘了帶出來。他微微蹙眉，抬手捏了捏鼻樑，那動作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悶。
「總裁……總裁？」肖理坐在他側後方，壓低聲音喚了兩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眼看著會議已經推進到需要慕容傅最終決策的環節，所有人都停下了爭論，等待著他的意見，而他們那位總裁仍像一座沉默的雕塑。肖理無奈，只得小心翼翼地伸手，輕輕推了推慕容傅的手臂。
這一推，卻讓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慕容傅猛地回過神來，目光銳利地掃了一圈四周，最後落在肖理臉上。短暫的靜默後，他倏地站起身，語調平淡卻不容置疑：「今天的會議，就用剛才的方案。散會。」話音落下，他已經轉身離開，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只留下滿桌目瞪口呆的高管們。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投向肖理，那眼神里寫滿了疑問與震驚。肖理一頭冷汗，連忙攤開雙手連連搖頭，擺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
慕容傅回到辦公室，將手中那疊會議資料隨手丟在桌角，拿起擱在電腦旁那部始終沉默的手機。他劃開屏幕，通知欄乾乾淨淨——沒有消息，沒有電話，沒有任何來自她的回應。他的目光在空白的聊天界面上停了幾秒，隨即緩緩將手機擱了回去，整個人沉進辦公椅中，後背靠向椅背，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整座城市依舊車水馬龍地運轉著。可那部躺在桌上的手機，卻像隔絕了一切聲響，安靜得讓人心裡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