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沒有理會那幾位富家小姐的挑釁,只是垂下眼帘,繼續安安靜靜地吃著碟子裡的甜品,叉子碰到瓷盤發出細碎的輕響。她那份從容和淡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讓幾位小姐憋了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泄。為首的那位終於按捺不住,伸出手指不客氣地戳了一下秦語的肩頭,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我們跟你說話呢,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秦語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目光在她們臉上逐一掃過,唇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原來你們是在跟我講話啊。我還以為你們在自己跟自己聊天呢。"她說完又低頭吃了一小口蛋糕,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讓對面幾個姑娘的臉都青了。
"別以為你現在纏著慕容哥哥,就可以這麼囂張!"另一個姑娘忍不住上前一步,妝容精緻的臉因為慍怒而微微扭曲。
秦語放下叉子,用紙巾輕輕按了按嘴角,抬起頭來,語氣溫和得像在跟小朋友講道理:"你們不是要找他嗎?他剛剛還在那邊呢,我又沒攔著你們去找。只不過——"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不緊不慢地掠過她們五張面孔,"願不願意陪你們這麼多人,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也是擔心他的身體,畢竟……腎虛後遺症可不好養。"她說完還輕飄飄地嘆了口氣,那關切的神情惟妙惟肖。
"你這話什麼意思?"其中一人憋紅了臉質問。
秦語端正了坐姿,把餐巾疊好放在桌邊,像在課堂上給學生解答問題一樣不緊不慢:"什麼意思?您理解不了中文嗎?那我再給您解釋一遍——如果只是您一位的話,他大概還忙得過來。可您們——"她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點過去,"一、二、三、四、五——五位小姐,確實是多了一點點。你們與其來找我理論,不如先分配好誰先誰後,免得打起來傷了和氣。"
話音落下,對面五個姑娘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好幾個色號。沉默了兩秒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喊道:"她說我們是那種小姐!"
秦語立刻捂住了嘴,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眼睛卻彎彎地帶著笑意:"我可沒說哦,各位富家小姐。"她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朝她們微微頷首,"麻煩各位讓一讓,我想去趟洗手間。"
她側身從她們之間穿過,步伐從容,裙擺輕擺,像一尾游過淺水的魚。身後傳來高跟鞋跺地的聲響和壓低的憤憤聲:"等著瞧,一定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秦語從洗手間出來時,宴會廳里依舊衣香鬢影,笑語喧譁。她本想再去拿一塊蛋糕——方才那塊被攪得都沒好好吃——可就在她抬頭的瞬間,目光掠過對面酒櫃的鏡面,瞳孔猛地一縮。鏡中映出那五位姑娘正端著滿杯紅酒,朝她方才坐過的位置擠過去,那方向分明就是衝著她來的。
秦語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她提起裙擺,腳下用力一蹬,側身便往旁邊閃去。由於動作太急,她沒來得及看路,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溫熱的"牆"。
她捂著額頭抬起頭,看到一張熟悉的、帶著幾分錯愕的面孔。
"秦語?"
"師哥?!"
兩人幾乎是同時喊出了對方的名字。關蒙下意識地伸手拉了她一把,將她帶離了那片混亂的區域。而下一秒,身後便傳來一聲尖叫——"啊!你這個瘋女人!"
秦語回過頭去,只見那位為首的小姐被潑了滿身的紅酒,深紅的液體從她的白色禮裙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整個人狼狽得像從酒窖里撈出來的。其他幾位姑娘圍著她手忙腳亂地擦拭,嘴裡罵罵咧咧個不停。秦語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好在她跑得快,否則此刻站在那兒渾身濕透的就是她自己了。
她施施然走上前,在那幾位姑娘面前停下腳步,歪了歪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呀——我才去趟洗手間的功夫,你們就分配好啦?那可要好好表現哦。我就不奉陪了,拜拜。"她朝她們擺了擺手,轉身走得瀟灑利落。
關蒙跟在她身後,兩人移步到露台邊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晚風拂過,秦語舒了口氣,轉頭看向關蒙,眉眼間還帶著重逢的欣喜:"想起來我們都快兩年沒見了吧。"
"是啊,兩年多了。"關蒙靠在欄杆上,目光帶著溫和的打量,"我聽說你去了臨城大學當老師?"
"嗯,一直待在那兒。你呢?我聽說你出國研學去了,還好吧?"
"還行,今年剛回來。"關蒙笑了笑,"這世界可真小,居然在這兒碰上你。"
"可不是嘛。"秦語也笑了,"我倒是挺好奇,你最不喜歡這種場合的人,今天怎麼也會來?"
"我姐跟慕容傅談點事情,我跟著來湊個熱鬧。"關蒙說完,略帶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呢?你可不是這種場合的常客吧?"
"我嘛……"秦語摸了摸鼻子,"說來慚愧……"
她話還沒說完,一道沉穩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我都聽說了。你沒事吧?"
兩人同時回頭,慕容傅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不遠處,手裡還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酒。他方才在二樓與關夢談完事情,正要下樓時恰好聽到幾個女眷在低聲議論——
"那位跟慕容大少一起來的女人,可真是個狠角色。"
"可不是嘛,一個人輕飄飄地就懟走了五位小姐,難怪慕容少會看上她……"
"不過往後攤上慕容家的事,怕是少不了這種場面。"
那幾個女人一邊說一邊搖著頭走遠了。慕容傅站在原地聽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快步下了樓。他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終於在露台邊看到了秦語——她正跟一個男人並肩站著,有說有笑。
他走近時,恰好聽到關蒙問出那句話。他的目光在關蒙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秦語,又問了一遍:"你沒事吧?"
秦語被他這連番追問弄得有些不明所以,攤了攤手:"沒事啊。有事的人在那邊呢。"她朝宴會廳里那幾位正在狼狽處理紅酒漬的姑娘努了努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乾淨的裙擺,"你看,衣服也好好的,我更好好的。都是小事情。"
慕容傅的目光卻依然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我說的不是這個。"
秦語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關蒙,用眼神詢問。關蒙也只是聳了聳肩,表示他也沒鬧明白兄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今天不該把你卷進這種局面。"慕容傅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歉意。
秦語這才恍然大悟,擺了擺手,輕鬆地笑了:"哦——你說這個啊。還行吧,就是費了點腦子。"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笑容裡帶著幾分俏皮,"不過放心,我腦子夠用。"
慕容傅看著她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緊繃的眉間終於鬆了松。他原本只是想帶她出來散散心,順便擋一擋那些沒完沒了的桃花——結果倒是讓她替他擋了一場風波。
三人正說著話,忽然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男人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湊了過來,目光色眯眯地在秦語臉上打了個轉,涎著臉笑道:"這位小姐,能否賞臉喝一杯?"
他大概沒注意秦語身側站著兩個男人——一個正雙臂環胸冷冷地看著他,另一個已經微微眯起了眼。下一秒,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乾脆利落得像是排練過一樣——
"滾。"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花襯衫男被這異口同聲的"滾"字震得後退了半步,手裡的酒晃出來幾滴灑在了袖口上。他訕訕地看了兩人一眼,終究沒敢再說什麼,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秦語先是一愣,隨即捂著嘴笑出了聲:"噗——你們兩個!"她朝兩人豎起了大拇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在搶女人呢。"
關蒙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也忍不住跟著笑,習慣性地伸手輕輕頂了一下她的額頭:"兩年了,還是一點沒變。"
秦語揉著額頭笑著躲了一下,沒注意到身側慕容傅的目光在關蒙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體映著遠處的水晶燈光,在他眼底晃出一片幽深的光。
三人就這樣站在露台邊聊天,期間不斷有人過來搭訕——要微信的、約酒的、套近乎的——全都被兩人擋了回去。被拒絕的人越來越多,圍觀的視線也越聚越密,漸漸地竟有人在竊竊私語,說那兩位男士和那位水藍色裙子的姑娘之間關係曖昧不明。秦語渾然不覺,倒是慕容傅偶爾抬眸掃一眼那些投來的目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夜風從露台外湧進來,吹動了秦語額前的碎發。關蒙自然地抬手替她撥了一下,秦語沒有躲開,只是笑著說了句"謝了"。慕容傅站在他們幾步之外,杯中的酒輕輕晃了晃,目光落在遠處燈火闌珊的城市天際線上,沒有看他們。
可他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水藍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