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剛過，秦語躡手躡腳地推開公寓的門。她抬頭看了一眼客廳——燈是滅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對面樓宇零星的燈火，整個屋子安靜得只剩下冰箱低微的嗡鳴聲。她鬆了口氣，彎腰換鞋的動作放得又輕又緩，生怕吵醒了已經睡下的人。
可就在她剛直起身的瞬間，客廳的燈"啪"地亮了。暖黃的光猝不及防地鋪滿整個空間，秦語嚇得肩膀一縮，像偷吃被當場逮住的小孩，回頭看見慕容傅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神色平淡地看向她。
"怎麼才回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安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秦語拍著胸口順了順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些："啊——你還沒睡呢？我跟幾個朋友吃了頓飯，聊得晚了點。"
"嗯。"慕容傅應了一聲，把水杯放下，站起來像是要回臥室，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你今晚……回來睡吧。"
秦語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不會這麼晚還沒睡，就是在等她回來吧？她心裡那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嘴上已經不假思索地溜出了一句："你這是在邀請我？"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語氣怎麼聽怎麼都透著點兒曖昧的意思，可她跟慕容傅之間是什麼關係，用得著"邀請"這種詞嗎？她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從空氣中抓回來塞回嘴裡。
慕容傅被她這麼一問，顯然也沒料到，端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下，別開視線咳了一聲："你想多了。我是怕……"他頓了一下，沒把那半句話說完，低頭喝了一口水，又恢復了那副淡淡的語氣，"算了，隨便你。"
"自然是要回來睡的。"秦語趕緊接上話，低聲嘀咕了一句，"畢竟我媽還在呢。"
慕容傅沒有再接話，轉身往臥室走去，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秦語跟在他後面進了房間，洗漱完輕手輕腳地爬上床的另一側，兩人之間隔著一如既往的那段距離，誰也沒有再說話。可今晚奇怪的是，慕容傅閉上眼後沒翻幾次身，竟很快就沉沉睡去了。第二天清晨他醒來時，側頭看到秦語還蜷在被子裡的模樣，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散開的頭髮上，照出一層細絨絨的光。他看了幾秒，心裡浮起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為什麼只要她在，他就能睡得這麼安穩？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今天依舊和前幾天一樣，秦語搭慕容傅的車去學校。車子在臨城大學門口停穩後，秦語解開安全帶，回頭沖他說了一句："今晚就不用來接我了，我下午就一節課，拜拜——"她朝他擺了擺手，推開車門下了車，腳步輕快地朝校門走去。
慕容傅坐在車裡，望著她背影消失在梧桐樹蔭里，那句到嘴邊的話始終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其實想問的是，下午她有沒有時間。陳老昨晚打了電話來，說想讓他們回去吃頓飯，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秦語已經把他的話堵了回去。他握著方向盤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發動車子駛離了校門。
回到IM集團，慕容傅處理完手頭的幾份文件後，站在落地窗前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很快接了起來，傳來一道溫和沉穩的男聲。
"餵？阿傅？"
"哥，今晚有空嗎？聚一聚？地方我來定。"慕容傅的聲音比平時放鬆了些。
"嗯，晚上見。叫上老三吧，聽說他最近回臨城了。"
"好。"慕容傅掛了電話，又訂好餐廳，順手在微信上給秦語發了一條消息："今晚吃飯不用等我，有事。"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屏幕上彈出一個簡簡單單的"好"字。慕容傅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手機——沒有多問，沒有任何多餘的關心，乾淨利落得像簽了一份已閱的文件。他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兩秒，忽然覺得心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卻又說不清這失落從何而來，索性不再去想。
來華酒吧的包廂里燈光昏暖，音樂聲被厚重的隔音門隔絕在外，室內安靜得只聽得見冰塊在酒杯中輕輕碰撞的脆響。慕容傅到的時候，慕容曄已經坐在了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威士忌。他看到慕容傅推門進來，便放下翹著的腿，站起身來喚了一聲："阿傅。"
慕容傅抬眸對上他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真切的弧度，快步走過去，兩人默契地伸手，給了對方一個用力的擁抱。
"小韋還沒來？"慕容曄坐回去，拿起酒杯晃了晃。
慕容傅在他對面坐下，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回答："他哪次不是最後一個到的？"
話音剛落，包廂門就被一把推開了，慕容韋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張臉因為小跑還帶著點紅撲撲的熱氣："二哥——你背後說人壞話可不好啊！"
"說曹操曹操就到。"慕容傅揚了揚手裡的酒杯，"這次倒還算準時。"
"二哥，你這話說得我多沒面子一樣。"慕容韋一屁股在慕容曄旁邊坐下，扯了扯外套領口，一臉"我可不容易"的表情。
慕容曄瞟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大哥特有的沉穩調侃："你能來就已經是驚喜了，以前哪次不是放我們鴿子？"
"大哥——怎麼又潑我冷水——"慕容韋拖長了尾音，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行了，來這麼晚還狡辯，沒罰你酒就不錯了。"慕容傅把倒好的酒杯推到慕容韋面前，止住了兩人的拌嘴。
慕容韋立刻接過去，舉杯沖慕容傅甜甜一笑："還是二哥好。"
慕容曄和慕容傅對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們這個小弟，在外頭是萬人追捧的愛豆偶像，可在兩個哥哥面前，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嘴甜又任性的小少年。
三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那邊怎麼樣？最近忙嗎？"慕容傅喝了一口，轉頭看嚮慕容曄。
慕容曄捏著杯腳靠在沙發靠背上，神色淡淡："還行，就是碰到個有點麻煩的人。"
"需要幫忙？"
"不用，"慕容曄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貫的從容，"我自己處理就行。"
整個臨城的人都知道，慕容家有三子，個個是人中龍鳳。長子慕容曄，不僅能縱橫商場，更是臨城醫院最年輕的外科主治醫師，為人溫和卻行事利落，提起他的名字無人不敬。可大家也都私下議論，這位大公子似乎對男女之事從不熱衷，三十多歲了依舊獨來獨往。三子慕容韋，年紀輕輕便靠著一股韌勁在演藝圈闖出了自己的天地，成了無數少女心中的愛豆，但他自己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更喜歡窩在哥哥們中間當那個最小的被寵著的人。而二兒子慕容傅，在臨城人眼裡就是活脫脫從小說里走出來的霸道總裁——二十歲便以IM集團首席總裁的身份出現在公眾視野，比大哥當年獨當一面的年紀還小了兩歲。更難得的是，他對感情專一至極，這些年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可他心裡只裝著一個顧雪，正是這份始終如一，讓他成了全城女孩子都想嫁的人，也是所有父母心目中理想女婿的第一人選。
"二哥，你都快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思管大哥的事呢？"慕容韋單手轉著酒杯，嘴上依舊不饒人。
慕容傅放下酒杯，抬眼看他："我也沒什麼事。"
"確定沒事？"慕容曄接過話，目光帶著一絲洞察的深意，"要不是聽奶奶說，我都不敢相信我弟弟能幹出這種事來。"他頓了頓，語氣放輕了些，"雖然你和媽關係一直不好，但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吧——你對那個女人，是真心的？"
慕容傅的臉色微微沉了一瞬，但他隨即控制住了情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讓那股火氣冒上來。他不想在難得的聚會上提起崔芸的話題。
"對啊對啊，"慕容韋連連點頭，湊過來一臉認真地補充道，"而且我連她人都沒見過呢。也不知道她人怎麼樣，像不像顧雪姐姐那樣對你好——她要是對你不好，我可是不會認她做嫂子的哦。"
慕容傅捏了捏鼻樑，沉默了幾秒，最終悶聲喝下一口酒，放下杯子時，語氣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坦白："我和她是協議結婚。"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慕容曄和慕容韋對視了一眼，沒有預想中的驚訝或追問，只是各自輕輕點了點頭——那表情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仿佛這個答案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果然。"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然後默契地碰了碰杯。
慕容傅看著他們這副毫不意外的模樣，反而有些意外了："你們……不驚訝？"
慕容曄放下酒杯，語氣溫和卻帶著瞭然："要是來真的那才叫驚訝呢，反而——這才是你的風格。"
"那顧雪怎麼辦？"慕容韋放下翹著的腿，第一次露出認真的表情，"你打算告訴她嗎？"
慕容曄也看了過來，目光裡帶著同樣的疑問。
慕容傅垂下眼帘，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過："她會理解的。"
"希望如此吧。"慕容曄舉杯，向兩人示意。三隻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在暖黃的燈光下泛出一圈圈細碎的琥珀色光暈。
慕容韋忽然低頭瞟了一眼手錶，猛地站了起來："誒喲不行不行——我得走了！"他放下酒杯，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往門口快步退去，"我今天可是瞞著劇組跑出來的，回去晚了肯定要被經紀人念叨死。走了走了，改天再聚！"話音還沒落，人已經閃出了門外，留下一道風似的背影。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慕容曄端起酒杯，側頭看嚮慕容傅："你呢？"
慕容傅靠在沙發里，目光落在杯中輕輕晃動的液體上，半晌才說："我？自然是要把你陪好。"他抬眸朝慕容曄笑了笑，兩人無聲地對碰了一下杯壁。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霓虹燈光在遠處明明滅滅地閃爍。慕容傅仰頭喝盡杯中最後一滴酒，心裡那個關於秦語的念頭又悄悄地浮了上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他比往常沉默的那些片刻里，有一大半，都與那個女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