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公寓的門鎖忽然傳來一陣笨拙的轉動聲,鑰匙在鎖孔里捅了好幾下才終於對準了位置。門被推開的一瞬間,慕容傅整個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樹樁,踉踉蹌蹌地朝前栽去,眼看就要直直地摔在地板上。
秦語正好從廚房倒水出來,眼疾手快地衝上去一把接住了他。慕容傅的體重壓下來,她差點被帶得一起栽倒,咬著牙穩住重心,雙臂環住他的腰,勉強把人架住了。他身上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熏得秦語別過臉去皺了皺眉。
"誒,小雪……"慕容傅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目光在秦語臉上來回晃了好幾下,像是怎麼也對不準焦。他忽然伸出手捧住她的臉,眼神迷離而熾熱,"你回來了?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想你……"
秦語還沒來得及掙脫,走廊那邊傳來動靜——林華被客廳的聲響吵醒,披著外套走了出來,看到慕容傅那副爛醉如泥的模樣,嚇了一跳:"哎喲!小傅怎么喝成這樣?快扶他回房間去!"
"小雪,"慕容傅順著秦語的目光轉頭看了林華一眼,又滿臉困惑地轉回來,"這位是……?"
"媽,你還沒睡呢?"秦語壓著嗓子問林華,一邊用力把慕容傅歪斜的身體往自己肩膀上攏了攏。
"媽——小雪,她是你媽媽嗎?"慕容傅含糊不清地又接了一句,然後竟然朝林華露出一個帶著醉意的笑容,"阿姨好……阿姨什麼時候來的?小雪你都不告訴我……"他的聲音拖得軟綿綿的,像小孩子在撒嬌。
林華被他那句"阿姨好"噎得哭笑不得:"什麼阿姨,我是你媽!"她嘴上說著,還是忍不住上前幫秦語扶了一把,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等等,小雪是誰?"
秦語腦子飛速轉了一圈,趕在慕容傅開口之前搶先答道:"是我!我最近跟他說我喜歡雪,他一直記著呢,呵呵呵……"她自己都覺得這謊扯得夠蹩腳,可眼下也沒別的辦法了。
林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喜歡雪?我怎麼不知道?"
"媽,你先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他就行。"秦語顧不上解釋太多,半拖半拽地把慕容傅往臥室裡帶。
"你一個人行嗎?"林華不放心地跟了兩步。
"可以的可以的!"秦語頭也不回地連聲應著,好不容易把慕容傅推進臥室,反手把門帶上,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慕容傅歪歪斜斜地站在床邊,眼神還是渙散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秦語走過去想把他扶正躺下,可她的手剛碰到他的手臂,慕容傅忽然一個轉身,整個人重心不穩地朝她壓了下來。秦語猝不及防,被他帶著向後倒去,後背重重地砸在了柔軟的床墊上。下一秒,慕容傅已經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一隻手撐在她耳側,醉意朦朧的目光低低地垂下來,落在她臉上。
"小雪……"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酒後的沙啞,"有你在真好。"
他緩緩低下頭,嘴唇朝她的方向湊過來。秦語瞳孔一縮,猛地偏開了頭,慕容傅的唇擦過她的臉頰,落在了頸側,溫熱而柔軟的觸感讓她整個人僵了一下。他埋在她肩窩裡,呼吸滾燙地噴在皮膚上,過了好幾秒,他含糊地吐出幾個字:"秦語……謝謝你。"
然後他整個人就卸了力,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骨頭,沉沉地倒在她身上,再也沒有動靜了。秦語被他壓得動彈不得,嘗試著推了幾次,慕容傅像一袋沉重的水泥,紋絲不動。她無奈地嘆口氣,伸手拉過被角蓋在兩人身上,就這麼被他壓著閉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床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而在臨城的另一頭,慕容燁也剛回到家。他今晚喝得不算多,只是有些微醺,腳步雖然比平時沉重了些,但意識還算清醒。他換了鞋,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拿著換洗衣物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霧氣很快在磨砂玻璃門上凝成一層白蒙蒙的水珠。李昂本來已經睡下了,卻被開門的聲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到客廳里沒人,便披了件外套下床往外走。浴室的燈亮著,水聲從門縫裡傳出來,他以為是慕容燁忘了關水龍頭。他沒多想,手搭上門把手就推了進去。
"你——"
門推開的瞬間,浴室里的熱氣像一團白色的霧轟然湧出,裹著沐浴露淡淡的草木香氣。慕容燁正站在花灑下,聽到聲音猛地回過頭來——看到李昂站在門口的那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細節,瞳孔猛地一縮:他忘了,家裡還有一個人。
"你——"慕容曄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腳下踩到了一塊被打濕的肥皂,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平衡。他向後滑倒,後背重重地撞上了冰涼的瓷磚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誒!"李昂一個箭步沖了進去,水花濺了他一身,他顧不上自己濕透的衣服,彎腰去扶慕容曄。慕容曄靠在牆上,一隻手扶著被撞疼的肩膀,眉頭擰得緊緊的,臉上也不知道是熱水蒸的還是尷尬,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
熱水還在嘩嘩地流著,水汽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兩人的影子在霧氣中模糊地交疊在一起。李昂的手撐在他身側的牆壁上,低頭看著他,水珠順著發梢滑下來,落在慕容曄的肩膀上。
"你……"慕容燁抬眼看他,聲音裡帶著難得一見的慌亂和惱怒,"出去。"
李昂卻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濕漉漉的、肩頭微微發紅的男人,忽然覺得,水霧把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了。
只見慕容燁整個人軟軟地倒在李昂懷裡,一隻手還捂著額頭受傷的位置,指縫間隱隱滲出血跡。他的臉色蒼白,眉峰緊蹙,像是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才支撐到這一刻。李昂低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根弦倏地繃緊了,也顧不上什麼顧忌,雙臂一收,一個用力直接將人打橫抱起——他抱著慕容燁穿過客廳走進臥室,把人輕輕放在床上的時候,動作出奇地輕柔,像是怕弄碎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說,都是男人,你至於這樣嗎?"李昂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微促的慕容燁,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他轉身拎起角落裡的醫藥箱,又走回來坐在床沿,一邊找藥膏一邊自言自語,"說好了今天你給我換藥,現在倒好——變成我給你擦藥了。"
他擰開藥膏的蓋子,指尖沾了淺綠色的膏體,小心翼翼地塗在慕容燁額角的傷口邊緣。慕容燁在睡夢中微微蹙了一下眉,卻沒有醒。李昂塗完後累得眼皮直打架,索性往床的另一側一倒,連外套都沒脫,就這麼合眼睡了過去。
夜色寂靜,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淡淡的銀線。可不知什麼時候,那道銀線被睡夢中無意識的輾轉模糊了邊界——慕容燁不知翻了個身,恰好落在了李昂展開的手臂彎里,而李昂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地收攏了手臂,像抱著一隻取暖的貓一樣,把人往裡帶了帶。
第二天清晨,陽光從窗外直直地照進臥室時,慕容燁先醒了。他睜開眼,第一秒感受到的是後腦勺傳來的隱隱鈍痛,第二秒便感覺到自己正枕著某個溫熱的、微微起伏的東西。他側頭一看——李昂的睡臉近在咫尺,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而他自己正毫無防備地靠在人家懷裡,兩個人蓋著同一床被子,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動物。
慕容燁一下子清醒了,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動作大得把李昂也驚醒了。李昂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看到慕容燁那張難得浮現出一絲慌亂的臉,還沒來得及開口,慕容燁已經下了床,快步走向門口,背影僵硬得像一根繃直的尺子。
與此同時,臨府小院公寓的主臥里,慕容傅也從睡夢中猛然驚醒。他睜開眼的一瞬間便察覺到了異常——他的手臂正壓在某人身上,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他低頭一看,秦語正被他半壓著蜷在被子裡,頭髮散在枕頭上,睡得很沉。
慕容傅腦子裡"嗡"了一聲,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動作慌亂得差點踩空摔下床沿。秦語被他這動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到慕容傅站在床邊,臉色複雜地看著她,胸口起伏不定。
"我們昨晚——"他的聲音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秦語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被壓麻了的肩膀,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她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起床氣:"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你還想怎樣?"
慕容傅的臉色唰地又白了一層,他飛快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襯衫的扣子一顆沒少,褲子也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他心裡稍微安定了些許,可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秦語的頸側,然後定住了。那裡有一抹淺淺的紅色痕跡,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他指著她的脖子,聲音發緊:"你脖子上的……"
秦語一愣,伸手摸了摸那塊地方,指尖觸到微凸的痕跡時,她腦子裡"叮"地響了一聲——該不會是昨晚慕容傅喝醉了,迷迷糊糊把她當成顧雪留下的吧?她心裡暗罵了一句,面上卻淡定地解釋道:"哦,蚊子叮的。"
她輕描淡寫地撥了撥頭髮把那塊痕跡擋住,然後話鋒一轉,"對了,你以後少喝點吧。昨晚你在媽面前差點喊出顧雪的名字,把我嚇得夠嗆。"
慕容傅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完全記不起有這回事了:"那……"
"放心,我幫你解釋過了,她沒起疑。"秦語看出他的不放心,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慕容傅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低低地說:"秦語,謝謝你。"
秦語擺擺手,打了個哈欠:"你已經謝過了。"
慕容傅一愣——他不是才說嗎?什麼時候謝過了?他一臉困惑地望著她,秦語看著他那副迷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什麼都不記得了?當然是昨晚你喝醉之後說的啊。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再睡會兒——"她說著裹緊了被子重新倒下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才六點呢,被你折騰得都沒睡好。"
慕容傅站在原地,看著她重新合上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的樣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他默不作聲地轉身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而另一邊的慕容燁已經換好了衣服,走到客廳倒了一杯牛奶,端著杯子對還在沙發上半夢半醒的李昂說了一句:"以後,你不要再這樣了。"
李昂揉著眼睛坐起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昨晚的事,有些不滿地嘟囔道:"我怎麼了?我看你受傷了照顧你一夜,換藥擦藥忙活半天——你不說聲謝就算了,一大早擺個冷臉給誰看呢?"
慕容燁沒有看他,語氣平靜卻疏離:"我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該離開這裡了。以後有事直接去醫院找我。"
李昂的臉色變了變,那股被壓下去的火氣又躥了上來:"我說你一大早哪來這麼大的火氣?我是人,不是阿貓阿狗——你想讓我住我就住,想讓我走我就走?"他站起身,語氣也硬了幾分,"我說過了,在我傷好之前,我就住這兒了。我就不走,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慕容燁端著牛奶杯看了他幾秒,最終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隨你",便轉身回了廚房,把杯子洗好放回瀝水架上,然後拎起外套出了門。門鎖"咔嗒"一聲在身後合上,李昂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忽然覺得偌大的房子安靜得有些過分。
慕容燁這一去便是好幾天沒有回來。公寓裡每天晚上只有李昂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餐桌吃外賣,看電視聽到的都是自己按遙控器的聲音,連走路都帶著迴響。他開始有些後悔那天是不是把話說得太絕了,可面子上又拉不下臉主動去聯繫。
直到幾天後,他再次被送進了慕容燁工作的醫院。
"燁醫生,"一位護士匆匆跑進辦公室,"您那位……那位病人又來了。"
慕容燁正低頭翻看病歷,頭也沒抬,語氣平靜:"說我沒時間,讓他回去。"
"不是,"護士急道,"他已經進手術室了!"
慕容燁翻頁的手猛地頓住,抬起頭來:"什麼?"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站起來朝門口衝去,病曆本被他隨手丟在了桌面上,紙張嘩啦啦地散開。他一路疾步穿過走廊,推開手術室的門時,看到李昂躺在手術床上,戴著呼吸機,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身上蓋著藍色的消毒布,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
"你來了。"李昂看到他時,嘴角竟還扯出一個微弱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別說話。"慕容燁冷冷地打斷了他,然後迅速洗手、戴上手套,轉身站到了手術台邊。李昂因為麻醉的原因很快失去了意識,慕容燁俯身下去,手中的器械在無影燈下泛著冷白的光。他處理得很快,動作精準利落,手指穩得像畫直線一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切開傷口看到那截暴露的骨頭時,他的指尖有一瞬間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手術進行了將近三個小時才結束。慕容燁摘下口罩走出手術室時,外面的陽光已經偏西了,走廊盡頭的窗戶把餘暉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塊,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李昂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張面孔,是坐在床邊椅子上翻著病歷的慕容燁。他的側臉在暮色里顯得很安靜,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醒了?"慕容燁放下病歷,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水杯,插好吸管遞到他嘴邊,"渴了吧,先喝點水。"
李昂順從地含住吸管喝了幾口,溫潤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聲說道:"謝謝你啊……沒想到最後還是你又救了我一命。"
慕容燁把水杯放回去,語氣里壓著一股薄怒:"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是吧?有本事下次想尋死就別躺在我工作的醫院裡——這樣我也用不著看著你死。"
李昂縮了縮脖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你幾天沒回去,我一個人待著無聊,就想出去轉轉……結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尷尬地笑了笑。
慕容燁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克制什麼:"現在如你所願了?開心了?"
"還行。"李昂居然還調皮地笑了一下。
"還行?命都快沒了。"
李昂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認真地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我受傷的那一刻在想什麼嗎?"
慕容燁別過臉去,不想看他:"你想什麼我怎麼知道。"
"我在想,"李昂一字一句地說,"會不會再也見不到你了。我要是真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慕容燁拿著水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皺著眉道:"行了,少貧嘴,好好養傷吧。"
"我說的是真的。"李昂的語氣裡帶著少見的認真,"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人就是你。"
慕容燁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帘點了點頭,良久才開口:"你先休息吧。我晚點再來看你。"他說完便起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地關上。李昂望著那扇合攏的門,聽著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水底的泡泡一樣,一顆一顆地浮了上來,又一顆一顆地碎在水面上。
而在臨府小院的公寓裡,晚飯時秦語跟林華提起了周末要回慕容園住的事。林華倒也沒反對,只是點了點頭說:"應該的,結婚了總不能一直住在外面,人家那邊也有長輩惦記著呢。"
晚上回臥室後,慕容傅靠在床頭看書,秦語坐在梳妝檯前擦著晚霜,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確定要跟我一起回慕容園?慕容傅翻了一頁書,目光沒離開紙頁。
"嗯。"秦語回應。
"我都答應奶奶了,不去不太好。"秦語轉過身看他,"再說了,你也不想讓大家看出我們之間有什麼吧?"
慕容傅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垂著眼看著書頁上的字,指尖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著,像在斟酌什麼。秦語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便抬眸看了他一眼——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眉間那道若有若無的褶皺照得清晰。她忽然發現,每次提到回慕容園,他臉上就會出現這種表情,像一扇正要推開的門,卻始終停在推開的那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