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慕容燁今晚值班，坐在辦公桌前埋頭整理病歷，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划過，偶爾停下來翻一頁資料。護士敲了敲門，他頭也沒抬，只是出聲應了一句："進。"
"燁醫生，有人找您。"護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說是您之前的一位病人。"
慕容燁還在想——誰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醫院來？生病了也該掛急診才對，跑他辦公室做什麼？他皺了皺眉，放下筆，朝門口抬了抬下巴："讓他進來吧。"
他依舊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手邊那幾份病歷上。聽見有人走進來的腳步聲，他習慣性地開口問："哪裡不舒服？"片刻後沒有得到回應，他又問了一遍，依然只有沉默。他終於抬起頭——門口倚著一個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帶著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不是李昂還能是誰。
"怎麼又是你。"慕容燁把筆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著無奈和嫌棄。
"怎麼，燁大醫生就是用這種態度對待病人的？"李昂晃悠悠地走進來，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一副"我就是要賴在這兒"的架勢。
慕容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身上沒有繃帶，沒有血跡，走路也利落得很——完全不像是受傷的樣子。"我看你也不像是受傷的人，"慕容燁靠向椅背，"老往我這兒跑是怎麼回事？"
"人家不是想燁大醫生了嘛——順道過來看看。"李昂的語氣半真半假，帶著那種讓人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輕快。
"說說吧，這次又因為什麼事？"慕容燁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露宿街頭了？"誰家大半夜順道能順到醫院來，這話也就李昂編得出來。
李昂先是探頭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走廊里沒有人，然後起身走到慕容燁身旁，彎下腰，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一沒結婚，二沒女朋友的，你該不會是不喜歡女人吧？"
慕容燁握著保溫杯的手猛地一緊。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從李昂臉上掃過，那種"你是不是活膩了"的眼神讓李昂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可慕容燁沒有真的發火，他只是放下杯子，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一項醫學事實："如果只是因為這件全城皆知的事情來打擾我工作——那我真的要叫保安了。"
"可我是這樣認為的，"李昂退到安全距離外，卻還不肯收手，"我覺得你不是不喜歡女人，而是沒遇到合適的人。正好——周六我有空，給你安排一場難忘的相親派對。"他說得自信滿滿，仿佛已經替慕容燁規劃好了接下來的人生。
慕容燁不怒反笑，那笑容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溫柔："這位患者，你要是腦子有問題，上三樓右轉，張醫生也在值班——你去看看腦科。我這兒是外科，治不了你這病。"
"我是說真的！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李昂不死心。
"我周六要上班。"慕容燁打斷他。
"那周天也行——"
慕容燁抬頭看向門口，聲音不大卻足以穿透門板："李護士。"
"好好好——我走，我走行了吧！"李昂舉手投降，轉身朝門口走。快走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周天也可以哦——"
"李護士，叫保安。"慕容燁面不改色。
"我走，我走——"李昂趕緊拉開門溜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慕容燁重新拿起筆，搖了搖頭。還沒等他落筆，李護士又敲門進來了，手裡捧著一束金黃色的向日葵，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努力忍笑卻藏不住的扭曲："燁醫生，剛才那位先生又回來了——他說這是給您買的謝禮，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還說向日葵寓意好，讓您一定收下。"
慕容燁看著那束向日葵，沉默了兩秒，然後接過來放在桌角："下次真要謝，記得把腦子帶來就行。"護士終於憋不住笑了一聲，捂嘴退了出去。
清晨的公寓裡，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鋪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暖金色的光影。秦語醒來時，慕容傅已經跑完步回來了，洗漱穿戴整齊，整個人清清爽爽地站在床邊，彎腰看著她，嘴角帶著笑意："早，小懶蟲。"
秦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他逆著光的面孔，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叫她什麼？小懶蟲？
"你的病好了沒有？"她揉著眼睛坐起來，腦子裡迅速轉著算盤——這個病什麼時候能好，她什麼時候能順利解除合約。
慕容傅看著她剛睡醒時那副迷糊的模樣，笑得更深了："傻瓜，才一晚上——怎麼可能好那麼快。快起來吃早餐，一會兒要遲到了。"
秦語洗漱完走到餐廳，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粥、煎蛋、烤麵包，還熱著一杯牛奶，她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心裡想：這病肯定沒好。起這麼早還做了早餐，估摸著是失眠了睡不著？算了，反正已經做好了，不吃白不吃。
慕容傅從臥室出來，一邊走一邊整理襯衫的領口，走到客廳時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對秦語說："你進來一下。"
"怎麼了？"秦語叼著三明治跟了進去。
慕容傅站在穿衣鏡前，手裡拿著一條領帶："幫我系一下。"
"你自己來不就行了？"秦語轉身作勢要走。
"醫生說——"
"好好好——行，我系還不行嗎。"秦語翻了個白眼，走到他面前，把嘴裡那塊三明治咬住，騰出兩手來。她的動作利落又熟練，三下兩下就系好了一個平整的溫莎結，隨手幫他調整了一下領口的褶皺。
慕容傅低頭看著她那雙靈活的手指，目光微微暗了一下："看來你以前沒少給別人系領帶吧——是汪碩？"
秦語抬眼給了他一個白眼，順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看把你能的。"她轉身走回餐桌繼續吃早餐，沒再理他。
慕容傅整理好要出門的東西，走到玄關前又忽然折回來——彎腰，在她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下班我去接你。"秦語差點被嘴裡的雞蛋噎住——慕容傅最近是真的越來越離譜了，該去看腦科的是他才對，看什麼心理醫生。她合理懷疑他腦子有什麼地方搭錯了弦。
秦語在門關上後捂著發燙的臉頰站了幾秒，然後自我安慰地想：就當被狗親了吧。看在合作這麼久、而且對方還是病人的份上，不跟他計較。吃完早餐後她看了一眼時間還早，便順手把家裡打掃了一遍，又把洗衣機里積了一天的衣服晾了。等她晾到一半時才猛地反應過來——她手裡捏著慕容傅換下來的貼身衣物，正一件一件地掛到晾衣架上。她站在陽台上愣了好一會兒，看著自己的手，心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她已經適應得這麼快了嗎？
中午，秦語正在辦公室里備課，手機屏幕亮了，是莫曉婷發來的消息："寶，人家今天出差回來，累死了——晚上能陪陪我嗎？"
秦語笑了一下，回過去："好啊，你發地址來，我下課過去找你。"
"就知道我寶最好。"莫曉婷回了一個親親的表情。
秦語剛放下手機，忽然想起來早上慕容傅說過下班要來接她。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發了條消息："晚上不用來接我了。我和曉婷約好了，她會來接我。"
消息發出去後不到三分鐘，慕容傅的辦公室內線電話便撥到了肖理桌上。肖理接起電話，聽完老闆簡潔的指示，掛了電話後默默撥通了模特部門的電話——通知莫曉婷今晚臨時加一場試衣工作。秦語下了第一節課後，收到了莫曉婷的微信："寶！老闆通知我們去試衣服，今天要加班——陪不了你了。"後面跟了一串生無可戀的表情包。
秦語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總覺著哪裡不太對勁。放學時，她的手機響了。接起來，慕容傅的聲音穿過聽筒，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出來吧，我在學校外面等你。"他說完便掛了電話，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
秦語收拾好東西走出校門，梧桐樹蔭下停著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和昨日的黑色奔馳截然不同。慕容傅坐在駕駛座上，沒有下車，也沒有搖下車窗，只是從後視鏡里看著她從人群中走出來。夕陽斜斜地照在車身上，在那道安靜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秦語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偏頭看了他一眼。慕容傅收回後視鏡上的目光，什麼也沒說，只是發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入街道時，秦語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總覺得，自己好像一步一步走進了一個精心布置好的網裡。而那個布網的人，此刻正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嘴角帶著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一隻志得意滿的貓，正把獵物往自己懷裡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