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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公平競爭?我又不是什麼東西

2026-09-25 10:19:30 作者: 伍紅

  汪碩早上處理完手頭堆積的公務,幾乎沒給自己留喘息的間隙,就馬不停蹄地上了路。車子穿過城區、駛過城郊、沿著那條兩旁種滿白楊的柏油路一路飛馳,兩個小時後,終於在那座老四合院的門前停了下來。他熄了火,目光落在門口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上,車牌號他閉著眼都認得出來。慕容傅果然也在。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上前去叩響了院門。




  "師哥?"秦語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我看見阿傅發的照片了,"汪碩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又收回來,"知道你也在這兒,就想著過來看看。"

  "你——"秦語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句"不太方便"還沒說出口,汪碩已經側身從她旁邊走了進去,步子自然得像回自己家。秦語關上門,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也只能無奈地跟了回去。

  屋裡的慕容傅已經掛了電話,站在內屋門框邊,雙臂環抱,目光不冷不熱地落在走進院子的汪碩身上,語氣裡帶著一層薄薄的諷刺:"你還是來了。"

  汪碩在桂花樹旁的石凳上坐下,抬頭對上慕容傅的目光:"托你的福。"

  慕容傅沒接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秦語給他們兩個各倒了杯茶,紫砂壺裡泡的是桂花和綠茶一起,院子裡的香氣和陳年的木門混在一起,汪碩端起杯子低頭聞了聞——這桂花還是當年那棵樹上摘的,他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那股獨特的甜糯氣息。

  "我有件事情想問你。"汪碩把茶杯放回石桌上。

  秦語在他對面坐下:"嗯。"

  "老師他——"

  "來都來了,"秦語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早已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事,"一會兒帶你去看看他吧。見到你,他應該會很高興的。"

  汪碩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收緊了一瞬:"小語,其實我剛回來就想來問你的,但一直查不到你的號碼——所以,對不起。"他說著伸出手,輕輕覆上了秦語擱在桌面上的手背。秦語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然後平靜地抽了回來,動作不重,卻有一種不容再越界的清晰。

  "好了。道歉的話你不應該對我說,"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收回來的手指上,"一會兒去跟他講吧——雖然他可能已經聽不見了。"

  汪碩的手停在桌面上,指節慢慢鬆開又攥緊:"我知道……你還怨恨我。是我的錯。當年被我爸臨時安排去了國外,事急從權,我真的沒辦法拒絕。老師這邊……總之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小語。"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希望我可以彌補過去的錯。"

  秦語喝了一口茶,桂花在杯中輕輕地打著旋:"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想——我爸已經原諒你了。"

  汪碩抬眸看她:"那你呢?"

  "我?"秦語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午後的光里顯得很淡,"我當然也原諒你了。"她說得輕巧,可那輕巧本身就是一種疏遠。

  汪碩看著她的眼睛,像是想從那裡找到一點當年的痕跡,可他什麼都沒有找到。他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但是我們……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是嗎?"

  秦語沒有回答。她把臉轉向一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叢開得正盛的月季上,良久,一滴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順著下頜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點。汪碩看到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還沒來得及碰到她的指尖,慕容傅已經大步從門框處跨了出來,一把揪住汪碩的領口將他從石凳上拎起來,揮拳砸了過去。那一拳砸在汪碩的顴骨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汪碩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嘴角立刻滲出一絲血絲。他沒有還手,只是用拇指蹭了一下唇角,目光狠狠地盯著慕容傅。


  "你他媽還敢懺悔?"慕容傅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沉的震顫里裹著一把刀子,"就你家的條件——失去一個國外的公司能怎樣?"

  他的拳頭又揚了起來:"你知道不知道她當年——"

  "行了!"秦語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高,卻像一根繃緊的弦斷了,乾淨利落地截斷了所有的話音,"你們要打架,出去打。"

  

  她站在那裡,眼眶還是紅的,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過卻不肯彎折的樹。汪碩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臉,秦語還是去廚房擰了一條熱毛巾遞給他。慕容傅站在原地看著她這個動作,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那雙攥緊的拳頭在身側慢慢鬆開,又被一種更深的、說不出口的情緒攥住了。他把自己的目光從汪碩臉上挪開——是他自己把汪碩招惹來的,現在站在這裡看著秦語給他遞毛巾,慕容傅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悶,像是一個自己挖了坑又自己跳進去的人。

  三人在院子裡安靜地歇了半晌,誰也沒有多說話。秦語終於起身,帶著汪碩去了屋後的山坡。這一次只有汪碩手裡帶了花——一束潔白的雛菊,用牛皮紙包著。秦語和慕容傅站在墓地的入口處,沒有靠近。秦語走到碑前蹲下去,用手指拂了拂碑面上落的一小片枯葉,然後像跟一個還坐在藤椅里曬太陽的老人說話那樣開了口:"爸,師哥來看你了。這麼久了,你也挺想他的吧?"她停頓了一下,側頭看了站在幾步之外的汪碩一眼,又轉回去,"不過當年的事——你的女婿已經替你打過他了。你呢,就原諒他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向汪碩:"師哥,你和我爸說幾句吧。"然後她轉身朝慕容傅走去,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來路走下山坡,把那片安靜的墓地和滿坡的海風,留給了汪碩一個人。

  汪碩在碑前站了很久。他蹲下去,把花放在碑腳,然後低著頭,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一句話:"老師……對不起。其實我挺沒用的。只有你覺得我好。"他垂著頭,像當年在畫室里被批評構圖不夠大膽時那樣,"其實當年——"他後面的話被風吞掉了,山坡上只剩下海浪一聲接著一聲地拍打岸邊的迴響。汪碩在那裡待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慢慢起身走下山坡。他從墓地出來,走到等候的兩人面前時,第一句話是對著慕容傅說的:"阿傅,謝謝你。"

  慕容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過身率先朝院子走去。三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程的土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到家之後,慕容傅繼續處理工作,汪碩獨自一個人去了海邊。他坐在沙灘上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礁石上,給秦語發了條微信:"我沒事,別擔心。我走走就回來。"

  秦語看了一眼消息,沒有回覆。她放下手機進了廚房,擼起袖子開始準備晚飯——今天她打算親自下廚,明天一早就要回臨城了,下午還有課,這兩個男人的事情她管不著,反正都是大老闆,最近看來倒是一個比一個閒。汪碩散步回來的時候,秦語正在灶台前忙碌。他探進頭來說要幫忙,被秦語一句"就你做的飯能吃嗎"堵了回去,訕訕地退到了院子裡。

  "吃飯了。"秦語端著最後一道菜出來的時候,喊了一聲。慕容傅從屋裡走出來,汪碩從石凳上站起來,三個人圍坐在那張老舊的方桌前,一桌子的菜冒著熱氣。汪碩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哇——都是我愛吃的。你特意做的吧?"

  秦語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人怎麼這麼欠揍,中午慕容傅就應該多打他兩拳。汪碩像是沒看見她的眼神似的,又夾了一筷子菜:"很久沒吃到你做的飯了,真的很想念。"

  這話一出,慕容傅夾菜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從碗沿上方不動聲色地抬起來,在秦語臉上落了一瞬。秦語頭也沒抬,筷子在碗裡撥了撥:"行了,吃你的飯吧。我怎麼不知道你話這麼多?"

  汪碩笑了一下,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裡,慕容傅的筷子緊跟著也伸向了同一塊排骨,兩雙筷子在盤子上方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不肯先收手,就那麼僵持了兩秒。秦語啪地把筷子擱在桌上,看著他們倆:"行了,兩個祖宗欸。讓我好好吃個飯行不行?"兩個人這才同時撤回筷子,各自低下頭扒飯。秦語看著他們兩個互相夾菜較勁的模樣,小聲嘀咕了一句:"小孩子似的,都多大的人了。"


  飯後秦語把碗筷一推,對著汪碩說:"你,洗碗。"

  汪碩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嗎?"

  "啊,不然我指誰?"秦語靠在椅背上,下巴朝他微微一抬。

  "我洗碗,那他呢?"

  "他收桌子。"

  慕容傅在旁邊動了動眉梢:"我憑什麼收桌子?"

  "他又憑什麼不收桌子?"汪碩幾乎是同時接話。

  秦語目光在兩人臉上輪了一圈,雙手一攤:"那好——你洗碗,他收桌子。或者你收桌子,他洗碗,你們自己選。"

  "不行。"兩個人異口同聲。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倆還吃嗎?"

  兩個人互相瞅了一眼,又同時別開目光,幾乎是咬著牙說:"吃。"

  秦語懶得再理他們,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桂花茶起身去了桂花樹下。身後傳來兩個人低聲爭執的聲音——最後不知怎麼定的,慕容傅繫上了圍裙站在灶台前,汪碩拿著抹布擦桌子。秦語坐在樹下捧著茶杯,餘光瞥見廚房裡那個穿著白襯衫挽起袖子洗碗的身影,和客廳里那個彎腰擦桌子的人,忍不住搖了搖頭——兩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幼稚起來真是沒邊了。

  月上中天的時候,三人在桂花樹下坐著喝了幾罐啤酒,難得地安安靜靜。汪碩話多,聊著聊著就開始損慕容傅,說他小時候怕黑、上學時被人堵在巷子裡哭著跑回來、第一次喝酒一杯就倒了。慕容傅冷著一張臉聽著,偶爾回一句"你不也是",兩人針鋒相對卻也帶著一種多年養成的默契。海風偶爾吹過來,把桂花吹落幾朵落在桌面上。

  汪碩忽然問:"你今晚睡哪兒?"

  秦語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闔著:"自然是我自己那屋。"

  "那他呢?"汪碩朝慕容傅努了努嘴。

  沒等秦語開口,慕容傅已經搶先一步:"我們已經結婚了。自然睡一起。"他說得理直氣壯,尾音微微上揚。

  汪碩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早就看穿你了"的瞭然:"我還不知道你?在這種事情上越是刻意表現,越容易暴露你的偽裝。"

  慕容傅的眉心跳了一下——他該慶幸汪碩不是他的對家,否則以他對自己的了解程度,這場仗從一開始就落在下風了。

  "別裝得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

  "還真別說,"汪碩端起酒罐喝了一口,目光裡帶著慢悠悠的篤定,"我就是很了解你。"

  "你倆繼續。"秦語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桂花,"我先睡了。"

  "我跟你一起——"慕容傅立即起身跟上,步子邁得又快又急。秦語頭也不回地進了屋,反手把門一帶——咔嚓一聲,落了鎖。慕容傅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上推了一下,沒推動,又推了一下,愣在原地。院子裡傳來汪碩毫不掩飾的大笑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酒罐都差點從手裡掉下去。慕容傅背對著他站在那裡,能從肩線的弧度判斷出他此刻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汪碩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三個人里,最不占優勢的,其實是慕容傅。他對秦語的了解,遠沒有汪碩那麼深。

  慕容傅在門口站了片刻,又低聲叫了兩聲秦語的名字,裡面沒什麼回應。他只好退回來,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悶悶地開了一罐新的啤酒。汪碩還在笑,笑夠了抬手和他碰了一下罐沿,兩個人各喝了一大口。月光落下來,桂花香浮在夜風裡,老院子裡難得的安靜。

  半晌,汪碩忽然開口,語氣里的玩笑收了大半:"不如這一次——我們公平競爭。"

  慕容傅捏著酒罐的手指收緊了,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又冷又硬:"我們已經結婚了。你他媽憑什麼以為我會跟你公平競爭?"

  汪碩沒有被他那目光逼退,反而迎著他的視線,慢慢說了一句:"就憑——我比你了解她。"

  慕容傅沒有回話,將那罐酒仰頭一飲而盡,空罐子捏扁在掌心裡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然後站起來回了自己那間西廂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汪碩一個人在桂花樹下坐了很久。他仰頭看著那些藏在葉隙間的星子,恍惚覺得時間好像又倒回了許多年前——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這棵樹下,等著秦語從屋裡端出一壺熱茶來。可今夜他等來的只有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大海均勻而綿長的呼吸。他站起來,把空酒罐收攏了丟進垃圾桶,也回了自己的屋子——那間東廂房,門框上那串風鈴還在。他伸手碰了一下,鈴鐺發出兩聲清脆的叮噹,在空蕩蕩的夜色里飄出去很遠。兩年了,這屋子裡的每一件東西都還擺在原來的地方,連枕頭都沒有換過。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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