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才剛亮透,慕容傅和汪碩幾乎同時推開了各自房間的門。兩個人在院子裡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卻不約而同地換上了運動鞋,一前一後地跑出了院門。晨風帶著海水的鹹味撲面而來,兩個人沿著村道跑了一圈又一圈,步伐出奇地一致,像兩匹被拴在同一根韁繩上的馬,誰也不肯落後半步。
跑完之後,汪碩沒有停下的意思,徑直拐進了早市的方向。慕容傅原本想往回走,可腳步頓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早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蒸汽從蒸籠裏白花花地湧出來,炸油條的滋啦聲和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空氣里飄滿了蔥油和麵粉被炸透的焦香。汪碩輕車熟路地在那家早點鋪前停下,衝著裡面正忙活的老闆喊了一聲:"王叔——"
老闆抬頭一瞧,眼睛登時亮了:"喲——這不是小碩嘛!好久沒見,又帥了!"
汪碩笑著擺了擺手:"王叔又說笑了。"他的笑容輕鬆而自然,像是這座海邊小鎮的晨光天然就該配上他這副模樣。
慕容傅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兜里,沉默地看著汪碩和老闆你來我往地寒暄,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繃成一條平直的線。他忽然意識到,汪碩對這裡的熟悉程度遠勝於他——他知道王叔姓什麼,知道這裡的麵條和配菜怎麼搭配,知道老闆問"老樣子"時該點頭還是搖頭。
"今天想吃什麼?還是老樣子?"老闆手裡的漏勺在空中抖了抖,熱騰騰的麵條瀝著水。
"還是王叔懂我。"汪碩笑著應了一聲。
慕容傅的面色更沉了一分——老樣子。又是老樣子。昨天秦語來的時候也說"老樣子",汪碩來了還是"老樣子"。他們到底是把這家早餐鋪子吃了多少年,才會讓老闆看到任何一個人都能脫口而出這三個字?他腦子裡不自覺地開始算,如果他們天天都來、吃同一碗麵,那得吃多少遍才會膩。
"小伙子你呢?"老闆轉向慕容傅。汪碩在旁邊彎了彎嘴角,那笑容里的含義慕容傅讀得很清楚——"你接不接得上?"
"和他一樣。"慕容傅的聲音不咸不淡。
"也是兩份?"
"一份。"此刻慕容傅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老闆麻利地忙活了一陣,不一會兒拎出三隻打包好的袋子,熱騰騰地冒著白汽。汪碩主動伸手接過兩隻,另一隻朝慕容傅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後自己拎著那兩份抬腳就走,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已經算準了慕容傅會付錢。慕容傅看著他堂而皇之走在前面的背影,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掃了碼,把三份早餐的錢一併結了,臉色沒什麼變化,可掃碼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些。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秦語正好從屋裡出來,頭髮鬆鬆地扎著,臉上還帶著剛醒的惺忪。汪碩已經把早餐在桂花樹下的石桌上擺好了——兩隻水煮蛋、兩杯熱牛奶、幾片烤得微焦的麵包,刀叉和餐巾紙都整整齊齊地碼在兩側。
"洗漱好過來吃早餐。"汪碩把椅子拉開了一些,朝秦語抬了抬下巴。秦語正對著水龍頭洗臉,聞言從鏡子裡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汪碩把其中一份往秦語慣常坐的位置那邊推了推。慕容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桌邊,伸手就把他面前那隻雞蛋拿了過來,利落地在桌沿磕了一下,剝著殼。
"這是給秦語的——"汪碩伸手要去奪。
慕容傅已經咬了一口蛋白,慢悠悠地嚼了兩下:"嗯——還不錯。"
汪碩瞪著他看了兩秒,忍了,把另一份早餐往秦語的位置又推了推,自己拉開椅子坐下。秦語擦著臉走過來的時候,慕容傅已經把他那份吃了一半,汪碩面前那份紋絲未動。她也沒多想,坐下來拿起麵包撕了一塊塞進嘴裡。慕容傅剝了那隻剩下的雞蛋,放到她面前的盤子裡:"吃這個。"
汪碩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沒說話,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行了,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秦語夾在兩人中間,把他們分別往兩邊推了推,"我回屋收拾一下,準備走了。"
她從石桌邊站起來的時候,慕容傅把手裡剩下的半片麵包塞進嘴裡,也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
汪碩看著秦語和慕容傅一前一後走進屋裡,朝慕容傅的背影翻了個白眼。過了一會兒秦語收拾好行李出來的時候,汪碩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只留了一句話——"我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是用桌上的紙巾寫的,壓在牛奶杯底下。秦語看了一眼,把紙巾折好丟進垃圾桶,上了慕容傅的車。
車子發動之後,慕容傅從副駕駛儲物格里拿出一隻紙袋,遞到秦語面前。秦語低頭一看——是早餐。冒著熱氣、扎得嚴嚴實實的早餐。
"你不是都吃了嗎?"
"給你買的。"慕容傅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語氣平平的。
秦語打開紙袋看了一眼,裡面是跟剛才一樣的早餐,還額外多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也沒客氣,掰開筷子夾了一口麵條,熱騰騰的湯頭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起來,連帶著嘴角都多了一絲弧度。
車子沿著海邊公路駛離了小村,汪碩的車從一上路就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追著,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慕容傅從後視鏡里看了兩眼,面色平靜,可秦語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你要回媽那兒一趟麼?"慕容傅問。
"不去了吧,直接回學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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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困了就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沒事,還不困。"
車子沉默地向前駛了一段,慕容傅的目光再次從後視鏡上掠過,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語氣儘量放得隨意:"你那兒的鑰匙……沒給過他吧?"
"給誰?"秦語正在低頭看手機,聞言抬起頭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那輛車還在後面跟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塊貼在後背上的膏藥。她明白了,"你說汪碩?"
慕容傅沒有回答,可那種沉默本身就已經是默認。
"他早就有啊。"秦語低頭繼續看手機,語氣平平,"他們一人一把。"
慕容傅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短暫的意外,然後迅速被一層更複雜的神色覆蓋了:"他們?"
"關蒙、汪碩都有。其他師哥師姐也都有,只是都還回來了。"秦語抬起眼來看他,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所以——"
"所以現在有鑰匙的,是你,和他們兩個。"秦語說完又低下頭看手機。
慕容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了一瞬,他偏過頭,把目光從後視鏡上收回來,嘴唇動了動:"你找個時間把鑰匙要回來。"
"沒有必要吧。"秦語頭也沒抬,"留著也好。他們也不是什麼外人。"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一個他自己都說不太清的位置。慕容傅沒有再接話。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輛始終不緊不慢跟著的車,目光沉了沉,腳下一重,車速猛地提了上去。黑色的車身在車流中靈巧地穿插了幾個變道,在高速入口處一把甩開,匯入主路的車流後便再沒看到汪碩那輛車跟上來。
"你公司有急事?"秦語被那一陣提速按進座椅里,側過頭看他。
"沒有,"慕容傅的聲音在高速的風噪里顯得比平時輕一些,"後面那輛車晃來晃去,晃得心煩。"
秦語回頭看了一眼後窗——汪碩的車已經消失在後視鏡里了。她沒再說話,靠在座椅里,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安靜地把剩下的早餐吃完了。兩個小時的車程被慕容傅硬生生壓縮到了一個半小時,車在學校門口停下的時候,秦語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不到十點。
"到了。"慕容傅解開安全帶。
秦語拎起包推開車門,回頭說了一句:"你路上開車注意安全。"她關上車門朝校門走了幾步,身後沒有立刻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她沒回頭。
慕容傅坐在駕駛座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衛室轉角,才重新發動了車子,掉頭往公司的方向駛去。兩天沒去公司,辦公桌上那摞文件已經堆得有半個手掌高了。
秦語回到學校宿舍,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外套,下午才有課,她還有幾個小時可以休息。她窩進沙發里掏出手機,給莫曉婷發了條消息:"今天晚上有空沒?請你喝酒。還有件事跟你說。"她想了想,又補發了一個吃瓜的表情包。
莫曉婷幾乎是秒回:"看來失蹤兩天的老闆今天也該回來了吧?"後面跟了一個"嘖嘖嘖"的表情。
秦語發了一個錘子捶腦袋的表情包回去,然後又打了一行字:"說正事。我好不容易請你喝酒,你去不去?"
"去去去——今天務必把你灌醉!"
"地址我一會兒發你。"秦語打完這句話,翻了翻手機里的收藏,找了一個之前朋友推薦的酒吧定位發了過去——"ROOM酒吧"。不算特別大,但也有幾分名氣,關鍵是離谷越那家月光酒吧隔了半個城,不會被熟人撞見。她不想又被慕容傅知道她在哪兒。
晚上九點多,ROOM酒吧里燈光幽暗,桌台上點著幾盞小燭台,藍調的音樂低低地浮在空氣里。秦語已經喝完了第一杯,正對著第二杯攪著吸管說個不停。莫曉婷坐在對面,捧著一杯顏色鮮艷的雞尾酒,聽得津津有味。
"你是不知道,"秦語把吸管往杯子裡一丟,"自從攤上這事,我現在簡直後悔了。不能出來喝酒,不能隨便跟朋友約飯,還得天天配合他演戲……"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一半覺得手指不夠用,乾脆舉起杯子灌了一口,"煩死了。"
"寶寶,"莫曉婷舉起杯子,一臉沉痛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額娘知道你心裡的苦。來,乾杯!"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還有還有,"秦語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傾了傾,"我這次回去,汪碩也去了。你是沒看到那場面——"
"汪碩?"莫曉婷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去那兒幹嘛?"
"還不是你老闆。"秦語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了翻,找到慕容傅那條朋友圈遞過去,"你看。"
莫曉婷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那張日出的照片,然後慢悠悠地笑了:"嚯——老闆不愧是老闆。這算是在宣戰吧?"她把手機還回去,抬眼看著秦語,"他是真不知道你和汪碩那時是幾乎天天看日出嗎?"
"我也想知道。"秦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他分明是故意的。"
"不對啊寶寶,"莫曉婷歪著頭想了想,"額娘倒覺得——老闆這是在宣示主權。"
"什麼宣示主權?"
"老闆可能對你動心了。"
"噗——"
秦語嘴裡的酒還沒咽下去,猛地噴了出來,嗆得她連咳了好幾聲。她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擦嘴,抬起眼瞪著莫曉婷,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被刺中了什麼心事的心虛。
"你還真別說,"秦語把紙巾揉成一團丟在桌上,聲音低了些,"你要不提這事,我都要忘了。"
"忘了什麼?"莫曉婷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酒。
"前幾天……他跟我表白了。"秦語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差點被酒吧的背景音樂蓋過去。
莫曉婷的杯子"咚"一聲擱在了桌上,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然後猛地往前一湊:"什麼?!表白?"
"你小聲點!"秦語一把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旁邊桌有沒有人注意到她們。還好酒吧的嘈雜足夠掩護,旁邊那桌還在划拳,完全沒留意這邊的動靜。秦語鬆開手,心有餘悸地瞪了莫曉婷一眼。
莫曉婷把她的手從自己嘴上扒下來,兩隻眼睛亮得像兩顆小燈泡,壓低了聲音可那興奮勁兒半點沒減:"你再說一遍——慕容傅跟你表白了?哪個慕容傅?IM集團那個?你老公那個?"
秦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地點了點頭。
莫曉婷向後靠進沙發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沖秦語舉了舉,臉上浮起一種"姐妹你攤上大事了"的笑容:"行啊你——藏得夠深的。這才幾天沒見,事情都發展到這一步了?"她湊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秦語,"那你怎麼回的?"
秦語把酒杯放下,低下頭看著桌面,指尖沿著杯沿走了一圈:"我還沒回他。"
莫曉婷的目光從揶揄慢慢變成了一種更認真、更柔軟的東西。她沒有急著追問,只是端起酒杯,安靜地等著秦語自己把下一句話說出口。音樂換了一首,節奏稍微快了些,藍紫色的燈光在兩個人之間緩緩地旋轉著。秦語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還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