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想？"
莫曉婷的聲音被酒吧里低低迴旋的藍調音樂裹著，輕而清晰地落在秦語耳邊。秦語把酒杯在指間轉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顆顆還沒來得及落下來的淚。她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我沒打算答應他。一年之約快到了……他的白月光也快回來了。我答應他有什麼用。"
莫曉婷端著酒杯的手懸了一瞬，然後緩緩放下來，像是把那句想說的"再想想"咽了回去，換成了一聲輕嘆："哎——有道理。不過……可惜了。"她舉杯，秦語也舉起杯子，兩隻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響，像一截話被中途截斷了。
"也不知道那白月光長什麼樣，"莫曉婷喝了一口酒，用杯沿碰了碰嘴唇，"你見過麼？"
秦語搖了搖頭。她沒有見過顧雪本人——只在慕容傅房間的抽屜底層見過一張照片。那天她找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翻到的，照片上的女孩抱著一隻布偶熊站在櫻花樹下，笑得很燦爛。她把那張照片原樣放了回去，沒有問過慕容傅任何問題。但那個笑容一直留在了她腦海里，像一枚被無意間夾進書里的乾花書籤，偶爾翻到那頁時總會多看一眼。
"沒事，"莫曉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要是喜歡他，額娘頂你。"
秦語沒接話，只是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玻璃杯撞擊的餘音還沒散盡，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喜歡誰呢？"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吧檯旁的陰影里站著一個男人，夾克衫、工裝褲、利落的短髮和一雙在酒吧昏暗光線下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不是一身西裝的商務派頭，也跟潮流無關，那種隨意中帶著稜角的帥氣，像是從某個賽車電影裡直接走出來的角色。
"你是——李昂？"秦語和莫曉婷幾乎是同時叫出了那個名字。
李昂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來一個帶著點痞氣的弧度："好久不見啊，兩位美女？"
"確實很久了，"秦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驚喜和懷舊的溫度，"自從高中你轉學之後，就再沒聯繫過了。"
"那確實。"李昂端起手裡的酒杯，朝她們示意了一下，"不介意和美女拼個桌吧？"
"當然。"秦語往裡讓了讓，給他騰出一個位置。莫曉婷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他來時的方向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
"別看了，"李昂把酒杯擱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就我一個。"
"怎麼就你一個？"莫曉婷收回目光，"一個人來酒吧喝酒？不像你風格啊。"
"怎麼，一個人來酒吧喝酒犯法？"李昂笑了一聲，拿起桌上那瓶沒喝完的酒給自己添了一些，又朝莫曉婷的杯子傾了傾——那動作行雲流水，像是他們昨天才剛一起喝過酒似的。
莫曉婷配合地端起杯子："可一點不像你哦。"
"行了，別說我了，"李昂把酒瓶放回桌上，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莫曉婷身上，"莫大模特。"
莫曉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你怎麼知道？"
"IM集團頭號模特，不想知道都難。"李昂沖她挑了挑眉，那表情里有種老熟人之間才有的、不急不緩的調侃。
莫曉婷笑起來，抬手和他虛空地碰了一下杯："哈哈哈——過獎了。"
"小意思。"李昂轉向秦語，"你呢？最近在做什麼？"
秦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學裡混個老師。"
李昂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沉默了一兩秒，然後端起杯子主動碰了碰她的杯沿："沒想到你最後做了這個。我以為你會堅持畫下去……挺遺憾的。"
秦語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酒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被時間磨過之後留下的、溫吞的平和："時間會改變一些事情。人也一樣。"她抬起頭來，舉了舉杯，"來——慶祝我們又相遇。"
"乾杯——"
三隻杯子在桌面上方碰到一起。
"我告訴你們，"莫曉婷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亮了起來，"今天我要把你打趴下！高中那會兒我們偷偷去喝酒，就沒喝贏過你。"她衝著李昂揚了揚下巴，又轉向秦語，"還有你——"她笑著用酒杯點了點秦語的方向，"今天我要灌醉你。"
秦語歪頭看了看李昂，又看了看莫曉婷，嘴角浮起一個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哦？這麼自信？不過——"她抬起手指指了指李昂，"今天我的目標是他。當年我們仨里，他可是最不行的那個。"
李昂"嘖"了一聲，把外套的拉鏈往下拉開了一點，像要準備大幹一場似的："那就試試看——今天的目標是你。"他指向莫曉婷，"我要把你放倒。"
莫曉婷端著酒杯來回看了看他們兩個，眼裡的笑意越擴越大："哈哈哈——那剛好！我的目標是你，你的目標是她，而她的目標是我。"她舉杯，"那今天我們——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三個人同時舉起杯子，酒液在燈光下搖晃出溫潤的琥珀色光暈。
一個小時之後，秦語和李昂已經先後趴在了桌上。秦語的酒杯還剩了淺淺一層底，李昂的酒杯倒是空了，可他的人已經伏在臂彎里，臉側貼著桌面，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莫曉婷一個人還端端正正地坐著，杯子裡的酒還剩大半，她晃了晃杯沿，慢慢抿了一口，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從容滿意。她抬起手指點了點李昂："嚯，我贏了。"
李昂從臂彎里勉強抬起半張臉，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含糊不清地應："輸了……零花錢……給你一半。"
莫曉婷放下酒杯，歪頭看著兩個東倒西歪的人，嘴角彎起一個興味盎然的弧度。她靈機一動，拿吸管在杯子裡攪了攪，清了清嗓子："這次我不要你們的零花錢——"她俯身湊近一點，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晃了晃，"我要你們通訊錄裡面——隨便指定一個人，來接你們。"
她頓了頓，滿意地看著兩個人努力抬起迷茫的眼睛看向她，"如果他們來了，那我們的帳就算扯平了。如果沒來——這頓酒，你們請。"她伸手在桌面上一拍，"怎麼樣？"
秦語撐著手肘坐直了些，眼神雖然渙散但語氣還挺硬氣："沒——問——題。"
"願賭服輸。"李昂豎起一個大拇指，雖然他豎了半天才勉強找對了方向。
"那他也請客，"秦語忽然指著李昂，"因為——我贏了。呵呵呵——"她傻笑了兩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行了行了，"莫曉婷忍著笑把她的手指按下去，"你倆，彼此彼此。"
"額娘……"秦語軟軟地趴在桌面上，側臉貼著冰涼的桌面，聲音又糯又委屈，"你怎麼能說我呢……"
"好好好，"莫曉婷像哄小孩一樣拍了拍她的肩膀，"乖，不說你了哈。"
秦語醉了之後整個人都軟下來，平日裡的那層殼像是被酒精泡化了，露出裡面那個會撒嬌的、溫溫軟軟的內核。莫曉婷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從高中起就是這樣，一醉就變可愛。
"都把手機給我吧。"莫曉婷伸手。兩個人乖乖地從口袋裡摸出各自的手機，交到她手裡的時候秦語還特意囑咐了一句："密碼……是我生日。"
莫曉婷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兩部手機，嘀咕了一句："這麼單純？也不知道被賣了多少次。"她先拿起秦語的手機，解鎖之後在通訊錄里翻了翻，沒有猶豫太久，直接翻到了慕容傅的名字，然後把手機遞給旁邊已經叫過來的服務員，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打這個。"
服務員會意地點了點頭，拿著手機走到安靜一些的角落接通了電話。那邊鈴聲響了不到三秒就接了，慕容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急："你去哪了？怎麼一直不接電話？"在他打這通電話之前，已經撥了不下十遍秦語的號碼，每一遍都石沉大海。
"不好意思，先生，"服務員的聲音客氣而禮貌，"這裡是ROOM酒吧。這位女士在我們這裡喝醉了，麻煩您過來接一下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好。我馬上到。"而此時慕容傅還在公司——秦語出門前說是幾個朋友小聚，他便留在了辦公室加班，想著等她結束的時候順路去接她，可怎麼打都打不通。
莫曉婷把秦語的手機擱下，又拿起李昂的手機。她晃了晃屏幕對著李昂："密碼。"
"我生日……"李昂含含糊糊地答。莫曉婷低頭翻了翻通訊錄，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目光停在了一個備註上——"主治醫生"。她挑了挑眉，總覺得這個稱呼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她把手機遞給服務員："打這個。"
服務員撥過去之後，那頭響了幾聲才被接起來。慕容燁的聲音帶著剛準備入睡的慵懶和些許被打擾的不耐："餵？這麼晚了，你是又受傷了？"
"您好，先生，"服務員的聲音依舊保持得體的禮貌，"這裡是ROOM酒吧。這位先生在我們這裡喝醉了，可以麻煩您來接一下他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慕容燁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淡的拒絕："給他一床鋪蓋，讓他直接睡酒吧里好了。"他是真的有些惱——一個職業賽車手，不久前才受過傷，傷筋動骨剛養好，又跑去酗酒。他不想多管閒事。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酒吧不留宿。"
"那就讓他睡大街上。"
"這個——先生，您還是不要為難我們了，"服務員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李昂，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懇切，"這位先生給您備註的是主治醫生，想必他是您的病人吧。您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氣："行。ROOM酒吧是吧？"
"對的，先生。"
半小時後，酒吧門口兩輛車幾乎同時停下。慕容傅從駕駛座出來的時候，隔壁那輛車的門也推開了，慕容燁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明顯是剛從家裡匆匆披了一件就出了門。兩個人隔著兩輛車對視了一瞬，同時皺了皺眉。
"哥？你怎麼在這兒。"
"阿傅？"慕容燁把車鑰匙收進外套口袋，"接一個病人。你呢？"
"接一個朋友。"
"呵——"慕容燁扯了扯嘴角，那聲笑裡帶著"真是趕巧了"的意味，"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酒吧，服務員已經等著了，帶著他們穿過幾張散台，走到角落那桌。莫曉婷早就離開了原來的位置，這會兒正坐在隔了兩桌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飲料，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這邊的情況。而原來的桌子上——秦語和李昂並排趴著，一個臉朝左，一個臉朝右，像兩尊被酒精定格了時間的雕塑。桌面上空酒瓶七歪八倒地散著，杯子裡還殘留著淺層的酒液。
慕容燁看清楚桌上那兩個東倒西歪的人之後，腳步頓了一下。他認識秦語，也認識李昂。他轉頭看了慕容傅一眼，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眼神像在說："你這位'朋友'，和我這位'病人'，看來關係匪淺。"
慕容傅雙手環胸，目光從秦語身上移到李昂身上，又從李昂身上移回秦語身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心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火已經燒起來了——她身邊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男人？這個李昂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起來。"慕容燁走到桌邊，伸手提起李昂的衣領晃了晃。李昂被晃得腦袋歪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出一串破碎的音節："來……喝……我沒醉……秦語……你在哪兒……乾杯啊——"他伸手在空中撈了一下，什麼也沒撈到，又軟軟地趴回了桌上。
慕容燁無奈地嘆了口氣，鬆開他的衣領，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偏過頭看嚮慕容傅："哥先走了。"慕容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走到秦語身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她趴在桌上，半張臉埋在臂彎里，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呼吸均勻，睡得無知無覺。他沒有叫醒她。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一隻手托住她的背，將她穩穩地抱了起來。秦語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蜷了一下，像一隻找到暖處的貓，下意識地把臉往他胸口的方向蹭了蹭，又沉沉睡了過去。慕容傅抱著她，大步走出了酒吧。
慕容燁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又轉頭看了看還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李昂。他總不能也橫抱著一個成年男人出門吧。最後他叫了兩個服務員把李昂架起來，像運一件大件行李似的塞進了後排座位。李昂歪在后座上，腦袋磕著車窗玻璃，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的獎盃呢"就徹底沒聲了。
慕容燁關上后座的門，繞到駕駛座坐進去。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那個橫七豎八的人影，搖了搖頭，發動了車子。而那輛載著秦語的黑色轎車，早在幾分鐘前就已經匯入了夜色中車流的最深處，尾燈的紅光混在萬家燈火里，融成了一片分辨不出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