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另一側的卡座里,谷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端著一杯酒坐到了莫曉婷對面。他慢悠悠地把杯子擱在桌上,杯底碰著木質的台面發出一聲低而輕的響,然後偏了偏頭,目光朝門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嘴角掛著玩味的笑意:"戲好看麼?"
莫曉婷正伸長了脖子朝門口那邊張望,想都沒想就答:"好看。"話音剛落,她才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向對面那個不知何時落座的男人——夾克敞著,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手裡那杯威士忌的冰球在暖色燈光下緩緩轉動。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谷越?"
"嗯哼。"
"你怎麼在這?"莫曉婷的聲音壓低了,可那股意外還是從眉梢眼角溢了出來。
"你說呢?"谷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她臉上,那份從容讓她後知後覺地聯想到了什麼。
"你該不會——是和老闆一起過來的吧?"
谷越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一些,沒有直接回答,可那種"你自己猜"的表情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他往後靠了靠,下巴朝對面的空座位揚了揚:"既然莫大模特沒打算走,不如我們坐坐?"
莫曉婷上下打量了他兩秒,然後重新坐了下來,順手把自己的酒杯端到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絲"那就別怪我不客氣"的坦然:"可以啊。反正是你請,我不花錢。"
谷越笑出了聲,那笑聲低而清朗,在酒吧的嘈雜里像一小段漏進來的月光:"哈哈哈——那是自然。"他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莫小姐喜歡,以後隨時來,酒管夠。報我名字——隨便喝。"
莫曉婷端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她眯起眼看著他,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你該不會是——"
"不會是——?"谷越歪了歪頭,眼裡的笑意已經明明白白地寫著"你猜對了"。
莫曉婷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果然。莫小姐不僅酒量好,腦子也很好。不錯——"谷越坐直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這家酒吧,也是我的。"
莫曉婷愣了一拍,然後氣笑了,她端起酒杯主動碰了一下谷越的杯沿,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行。早知道這也是你的地盤,那還不如一開始就直接去月光酒吧呢。"
"只要莫小姐喜歡,"谷越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底帶著誠懇的笑意,"隨時恭迎大駕。"
慕容傅把秦語抱出酒吧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微涼的露水氣息。他將她輕輕放進副駕駛座,俯身替她扣好安全帶的時候,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腦袋軟軟地靠在座椅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湊近了才聽清——"嗯……回家……"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她臉頰泛著酒醉後特有的淺粉色,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綿長。他直起身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進去,發動車子的時候忍不住又偏頭看了一眼副駕上那個人。他其實很少見到她喝醉的樣子,每次聚會都是他自己喝到微醺回來,而她總是清醒地坐在沙發上等他,偶爾遞一杯溫水過來。原來她喝醉之後,是這個模樣——卸了所有殼,溫溫軟軟地縮在座椅里,像一隻終於肯露出肚皮的貓。
車子駛出一段路後,秦語的眼皮微微掀開了一道縫。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里是模糊的車內頂棚和前方流動的街燈。她沒看清駕駛座上的人,只憑著殘留的意識開口,聲音又軟又黏:"李昂……曉婷……我們這是去哪兒啊?回家了嗎?"
慕容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李昂。他又聽到了這個名字。原來今晚除了她和那個李昂喝趴下了,還有一個人——他的好員工莫曉婷。他還沒來得及理清那股複雜的心思,手機屏幕在儀表台旁邊亮了一下,是谷越發來的消息,只有短短兩個字:"好戲。"慕容傅瞥了一眼,沒理。
"是,"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沉,"不然你還想去哪兒繼續喝?"
秦語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那個聲音。她幾乎是彈坐起來的,猛地轉頭看向駕駛座——街燈的光正從擋風玻璃外掠過,照出慕容傅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她愣了幾秒,像一隻被突然拎起後頸的貓,整個人都清醒了大半。
"怎麼,"慕容傅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種介於無奈和惱火之間的東西,"發現是我不高興?"
"沒——"秦語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是啊,玩得挺開心。騙我就算了,還不接我電話。"他的聲音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壓著什麼,像水面上浮著一層薄冰,"你知道我有多——"他把最後的三個字吞了回去,喉結上下滾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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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打電話了?"秦語低下頭翻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一連串未接來電齊刷刷地排在那裡,全是同一個名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下,劃開了鎖屏又鎖上,然後把手機翻了過去。
慕容傅沒有繼續追問。他沉默地開了一段路,然後伸出右手,在她還沒來得及躲開之前,輕輕捏了一下她泛紅的臉頰。那力道很輕,捏完還順手把她散在頰邊的碎發攏到耳後,聲音放柔了幾分:"以後可以喝酒,但要告訴我。喝醉了我會去接你。知道了嗎?"
秦語的臉頰被他捏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她別開目光,看著車窗外流動的燈河,沒有答話。
"慕容傅——"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醉後特有的軟糯。
"嗯?"
"你真好看。"她靠著座椅,歪著頭看他,目光像一隻溫順的小獸,毫不掩飾地、直直地落在他側臉上。街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滅地滑過——眉骨、鼻樑、下頜——每一道線條都被光影勾得清晰分明。她認認真真地看了好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你們家的基因真的太好了。大哥、你、還有阿韋——誰看了都羨慕。"她掏出手機來,舉著對準他,咔嚓拍了一張,然後低頭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傻笑,"真難想像,如果你還有個妹妹……那得多好看。"
慕容傅偏過頭瞥了她一眼:"怎麼,吃醋了?"秦語沒有回答。她正低頭認真地劃著名那張剛拍的照片,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一些不知所云的聲音,像是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慕容傅又看了她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卻看到她臉色忽然變了——眉頭緊蹙,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一隻手捂住了嘴巴。"怎麼了?不舒服?"他當即減速靠邊,車還沒完全停穩,秦語已經一把推開車門踉蹌著撲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趴在一隻路邊的垃圾桶上,彎著腰就開始吐。慕容傅從后座抽了一瓶水和一包紙巾推門下車。他快步走到她身邊,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等她吐得差不多了,才擰開瓶蓋把水遞過去,又抽了幾張紙巾放在她手裡。
秦語接過水漱了漱口,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抬眼看了一眼旁邊扶著她的人。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在辨認什麼,然後茫然地、帶著一股醉後的糊塗勁兒,問了一句:"怎麼是你?"
慕容傅扶著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不希望是我?"他低頭看著她,"還是你希望是李昂?或者汪碩?"他的聲音壓得低,像是怕被夜風捲走似的,可那低沉的語氣底下翻湧著的東西清晰可辨,"你到底和他又是什麼關係?"
秦語站直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酒意讓她的防備比平時薄了許多,那句話她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沒來得及踩剎車:"慕容傅,你夠了。我今天不想說。"她轉身往路邊走了兩步,"我們回去吧。"
"不想說,"慕容傅站在原地沒有動,聲音從她身後追上來,"還是怕我知道些什麼?"
秦語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來,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出明暗分明的稜角:"你非要現在跟我扯這些麼?"
"是啊。"慕容傅走近了一步,"那個叫李昂的——該不會是你的白月光之類的吧?才來了一個前男友,現在又來一個白月光。你人緣還真不錯。"
秦語站在原地,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晚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白月光?"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也不知道之前是誰的白月光還在巴黎。當初愛得死去活來,現在呢?忘記了?"
慕容傅的眉頭擰緊了:"秦語,你別得寸進尺。"他分不清她這會兒到底是真醉還是借著酒意在故意刺他。
"是我得寸進尺?"秦語的聲音忽然揚了起來,帶著酒氣熏出的不管不顧,"我是真他媽後悔——"她說完轉身就往路邊走,掏出手機要叫車。夜風吹起她的衣擺,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出一道單薄的影子。
慕容傅兩步追上去,聲音沉得像壓著石頭的深水:"後悔?你再說一遍。"
秦語沒有回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打車軟體:"你走吧。我自己打車回家。"
"回哪個家?"
秦語沒來得及開口,手機已經被慕容傅從她手裡抽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剛剛輸入的地址,臉色沉了幾分。他沒有說話,直接把手機收進自己口袋裡,然後彎下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動作利落得不給她任何掙扎的餘地。他把她放回副駕駛座,扣好安全帶,關上門,所有動作一氣呵成。秦語在他繞回駕駛座之前又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腳還沒落地就被慕容傅從後面一把攔腰截住了——他半扛半抱地把她重新按回座椅里,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車框上,俯身盯著她,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別鬧了,行不行?"
秦語偏著頭不看他,下巴倔強地揚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慕容傅看了她幾秒,忽然俯身吻了上去。唇壓上來的瞬間,秦語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股酒氣混合著他身上殘留的、淡淡的冷杉調須後水的味道,一下子衝進她的感官里。她愣了兩秒,然後猛地推開他——手掌擦過他的臉頰,她自己也分不清那一下到底是推還是甩,只聽到"啪"的一聲清脆,然後是他的臉被扇得微微偏過去了一瞬。
酒吧的燈光從街道那邊漫過來,映在兩個人之間。慕容傅的舌尖輕輕抵了一下被打的那側臉頰內側,像是確認那裡傳來的刺痛感是真實的。他轉回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說不清是氣惱還是別的什麼的光:"清醒了?"
秦語喘著氣靠在座椅里,剛剛那一巴掌用掉了她殘存的大半力氣。她的酒意確實醒了不少,可那股氣還在胸腔里梗著:"是。清醒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喘,但語速已經穩下來了,"其實你根本沒必要專門為我跑一趟。"她抬眼看著他,眼底那層朦朧的醉意正一點一點地退下去,"慕容傅,別裝得一副你很不情願的樣子。我知道你肯定想——來這兒接的人是顧雪該有多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躲閃。街燈的光照進車窗,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底。慕容傅撐著車門框看著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他收回了手,關上了副駕駛的門,繞過車頭坐回駕駛座,系安全帶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什麼情緒一點沉下去的空間。車子重新駛入車流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不高不低:"坐好了。跑一次,我親一次。"
秦語沒有再動。她靠在座椅里,側過臉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燈,沒有再回嘴。一路無言,車子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秦語推開車門徑直走進了電梯。慕容傅停好車上來的時候,她已經關上了浴室的門,水聲嘩嘩地響起來。他坐在臥室床尾的沙發上,沒有開電視,沒有看手機,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聽著浴室里傳來的水聲,想著她會不會在裡面睡著、會不會滑倒。
秦語推開浴室門的時候,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沿著發尾滴在睡衣的肩膀上洇出幾顆深色的圓點。她看到慕容傅坐在那裡,愣了一下:"你怎麼還在這?"
"過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秦語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怎麼了?"
慕容傅站起來,從浴室櫃裡拿了吹風機,插上電,拍了拍沙發:"坐下。頭髮沒幹,我幫你吹。"
秦語剛想說"我自己來",就被他一句"聽話"堵了回去。她在沙發邊坐下,慕容傅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溫熱的風從吹風口湧出來,卷著她的長髮在她頸側輕輕拂動。他的手指動作很輕,偶爾用指腹理順纏繞在一起的髮結,不急不緩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耐心的事情。兩人之間沒有對話,可那種沉默和方才車上的沉默不一樣了——它溫溫的、軟軟的,像剛吹乾的頭髮上殘留的熱度,一層一層地往皮膚里滲。
而城市的另一頭,慕容燁把李昂從後排座位上拖出來的時候,李昂整個人像一袋沒了骨架的麵粉,軟趴趴地靠在他身上,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喊著"乾杯"。慕容燁偏頭躲開他揮舞的手臂,連拖帶拽地把他弄進了電梯、弄進了公寓門,最後像扔一件失物招領的行李一樣把他丟在了客廳沙發上。他抽了一條毛毯蓋在李昂身上,站在沙發邊低頭看了他一眼——李昂側著臉埋在靠枕里,睫毛在壁燈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嘴唇還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夢裡還在念叨著未完的酒局。慕容燁站在那兒看了片刻,轉身回了臥室,關燈的時候手在開關上停了一瞬,最終還是把客廳那盞小壁燈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