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下一秒慕容傅已經算好了全部的時間。從公司到學校需要一段路程,他基本上是提前離開的——再說他是老闆,只要手頭的事情處理完,什麼時候走都行。和往常一樣,那輛熟悉的銀灰色轎車早早就停在了臨城大學門口的梧桐樹蔭下。
秦語夾著教案走出校門時,遠遠便看到了那輛車。她加快腳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隨口問了一句:"來這麼早?"
"剛到。"慕容傅語氣平淡,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
秦語偏頭看了一眼他腳邊的地面——兩截菸頭安靜地躺在路沿石旁,煙紙上的摺痕還沒被風完全吹散。他說剛到,可她不信。她沒戳穿,只是低頭系好安全帶,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颳了一下。
車子駛入街道後,秦語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忽然覺得腦海里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卻怎麼也抓不住那片碎片。慕容傅察覺到她動作里的那片刻停頓,偏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沒事。"秦語收回目光,"走吧。"
車子停在了汪棠診所的地下停車場。兩人下了車,剛走到電梯口,電梯門正好打開,裡面走出一個人。三個人面對面撞了個正著。
秦語先是一怔——眼前的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眉眼間比兩年前多了一層成熟的稜角,但那股書卷氣還在。是汪碩。
慕容傅和汪碩幾乎同時開口:"你來幹嘛?"
兩句話疊在一起,語氣里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慕容傅先反應過來,伸手自然地握住了秦語的手,動作不算刻意,卻帶著一種明確的宣示意味。
慕容傅先答:"我來當然是看病的。"他說完還補了一句,"怎麼,你也有這需求?"
汪碩聞言,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作為這麼多年的兄弟,我還是挺心疼你的——"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秦語,"不過……活該。"
"狗嘴吐不出象牙。"慕容傅語氣不重。
"也沒見你是條好狗。"汪碩回得也快。
秦語站在兩人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牽著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這一來一回互懟的兩個人,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他們真的算是"好兄弟"嗎?這種見面方式,怎麼看都像從小學就開始較勁的冤家。
電梯到了,門打開時汪碩率先邁步走了出去。慕容傅牽著秦語跟在後面,嘴上還不肯罷休:"你最好是來看你姐的。"
"不然呢?"汪碩頭也不回,"不像某些人,連看個病都要帶著女朋友。"
"你——"
"姐——"汪碩已經推開了汪棠辦公室的門,聲音揚高了半度,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來。
汪棠剛好送走一位病人,抬頭看到魚貫而入的三個人,目光先是落在汪碩身上,隨即越過他,朝慕容傅和秦語笑了笑:"來了,阿傅。小語。"她完全沒有理會汪碩那聲招呼,好像他就是個順帶進來的附件。
"姐——"汪碩不滿地又喊了一聲。
"知道我是你姐,還來胡鬧。"汪棠手裡的筆在桌面上敲了敲,"沒事就早點回家,別在這兒礙事。"
汪碩大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坐,翹起腿,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鬆懈:"我不想回去,就是想你了。"
秦語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忍不住微微一動。她認識汪碩的時候,他一直是那副沉穩、溫和的樣子,哪怕在最親近的時候也帶著一層得體的距離感。她從來沒見過他像這樣——像個在姐姐面前耍賴的弟弟。慕容傅顯然也注意到了汪碩那副"幼稚"的模樣,他偏頭看了秦語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原來你喜歡這一款?沒水準。秦語默默移開了目光,假裝沒看見。
"你們先坐會兒喝點茶。"汪棠站起身朝內室走去,"我裡面還有個病人,一會兒出來。"診室的門在她身後合上。接待廳里只剩下三個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秦語坐在沙發的這一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說什麼好。汪碩坐在另一端,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這三年……過得好嗎?"
秦語端著茶杯的手輕輕頓了一下,她垂下目光:"嗯,就那樣。"
汪碩看了一眼秦語身旁的慕容傅,又看向秦語:"他對你好嗎?"
秦語偏頭看了看慕容傅,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姿態鬆弛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你也看到了,"秦語彎了一下嘴角,"我們挺好。"
汪碩輕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一點自嘲:"呵——你騙不了我。"
"老子還在這兒呢。"慕容傅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明確的警告意味,"你要問的話,能不能挑個其他時間?"
"哼——我倒想啊。"汪碩往後靠在沙發靠背上,"你們一個不願意見我,一個怕我搶走——也就只能在這兒了。"秦語垂下眼,沒有接話。這三年來她確實淡忘了很多,可一直單身到現在,多少和他有關。那段感情留下的痕跡不是一碗水潑在地上就能被太陽曬乾的。
診室的門再次打開,汪棠站在門口,雙手環胸看著沙發上的三個人。她的目光從汪碩移到慕容傅,語氣不急不慢地說:"你們兩個鬧夠了沒有?"
慕容傅放下茶杯站起身,經過汪碩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確不過。汪碩回了他一個"懶得理你"的表情。
"阿傅進來。"汪棠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也進來。"她指著汪碩,"說的就是你。"
汪碩一臉無辜:"姐,我又沒病,我進去幹什麼?再說了,你裡面那個還不夠嗆?"
"我看你也病得不輕,"汪棠懟了一句,"沒比他好到哪兒去。讓你進來就進來,哪來那麼多事。"汪碩只好乖乖站起來,像小時候被姐姐揪著耳朵拽進房間一樣。
"小語,你一個人先坐一會兒。"汪棠進門之前又回頭對秦語說,"別見怪,他們從小就這樣——不是針對你。"
秦語笑著點了點頭:"沒事的小棠姐,你先忙。"
診室的門合上後,秦語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音的門板里傳出隱約的說話聲,她聽不清內容,但從那偶爾拔高的語調來看,裡面那兩位應該還在互懟。
診室裡面,汪棠調整好了兩張躺椅,慕容傅和汪碩各自躺好。慕容傅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隻沙發上的輪廓——隔著門,他知道秦語就在外面。"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你還是這麼怕你姐。"慕容傅的聲音帶著一點得意。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汪碩閉著眼,語氣慵懶,"從小到大,咱們誰比誰好過了?"
汪棠坐在兩人之間,手裡拿著病歷夾,輪流看了看兩個躺在她面前的男人:"你們兩個,誰先來?"
"我沒病。"汪碩偏過頭,"他來。"
汪棠直接轉向汪碩:"我看還是你先來吧。"
"姐——你還是我親姐嗎?"
"閉嘴。"
汪碩乖乖閉了嘴。汪棠俯身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又拿起一個小的香薰瓶放在他枕邊,不到五分鐘,汪碩的呼吸就變得平緩而綿長,眉頭舒展開來。
汪棠調暗了他那側的燈光,轉過來面對慕容傅:"最近感覺怎麼樣?"她切換到醫生的語氣,溫和而專業。
慕容傅微微睜開眼,目光穿過半開的門縫,落在外面那道正在低頭翻雜誌的身影上。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嗯……效果不錯。"
汪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然後收回視線,笑了一下:"看來是有效果的。不過——你的病好了以後,你打算怎麼對她?"
慕容傅的目光依然沒有收回來,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旁疑的堅定:"我不會放手。"
汪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她認識慕容傅這麼多年,從沒見他用這種眼神看過任何人——即便當初顧雪在的時候,也沒有。她默默在病曆本上記了幾筆,停了一下,又問:"不打算告訴她嗎?"
"我說過。"慕容傅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無奈的澀意,"她不信。"
汪棠沒有說話。診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香薰機發出細微的白噪音。旁邊的躺椅上,汪碩在睡夢中忽然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被什麼拽住的痛苦:"不……不要走……媽媽。"
一滴淚從他閉著的眼角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沒入鬢角。慕容傅和汪棠同時轉頭看向他。汪棠伸手輕輕握住汪碩的手,那隻手在她掌心微微痙攣了一下,隨即攥緊了她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慕容傅看著這一幕,目光沉靜下來,過了許久才開口:"這麼多年……我倆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沒好過。"
汪棠低頭看著汪碩攥緊她的那隻手,聲音很輕:"是啊……三年前拋下一切走,就是因為有了我媽的消息。"她頓了一下,"可惜……"
"那他為什麼不解釋?"
"你也知道,"汪棠輕輕拍了拍汪碩的手背,聲音裡帶著一層疲憊的溫柔,"他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心裡比誰都脆弱。"
約莫一個小時後,汪碩從睡夢中慢慢醒來。他睜開眼時,目光有一瞬間的渙散,隨即聚焦在頭頂的燈上,像是剛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裡浮上來。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發現慕容傅正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插兜,背對著他。
"醒了?"慕容傅轉過身來,語氣平靜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睡得怎麼樣?"
汪碩活動了一下脖子,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微啞:"還不錯。"
"不錯就行。"汪棠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看了兩人一眼。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暖金色的長條,診室里安靜而明亮,方才那片刻的暗涌仿佛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