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秦語夾起一筷子麵條,漫不經心地問。
"谷越。"
秦語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怎麼在那兒?"
"說出來你肯定不信,"莫曉婷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帶著一種"我要開始說大事了"的鄭重表情,"要我說,他家經營的酒吧還真是包羅萬象——高端的、普通的、小型的,昨天那家也是他名下的。"
秦語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不是吧——那慕容傅豈不是早就知道我們在那兒了?"
"巧了,"莫曉婷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慕容傅還真不是谷越通知的。是我給他打的電話。"
"是你?!"秦語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引得鄰桌的人側目,她趕緊壓低聲音,可眼裡的火苗已經竄了起來,"你也不怕他會對我做什麼?"她怎麼也想不到,她最好的閨蜜會把她——一個喝醉了的、毫無反抗能力的她——隨隨便便交給一個男人。
莫曉婷看著她這副又驚又惱的表情,反而笑得更有意思了,像一隻在陽光下慢悠悠舔爪子的貓——她昨天可是看了一場好戲呢,怎麼能不回味。
"哎——你不想知道是誰來接李昂的嗎?"莫曉婷話鋒一轉。
"誰啊?"秦語果然被帶了過去。
"說來也巧,"莫曉婷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看到他們兩個一起進來的時候,還以為是來接你的——沒想到——"
"沒想到怎麼了?"秦語好奇地追問。
"慕容傅的大哥——臨城那個有名的外科醫生——來接的李昂。"
"啊?"秦語愣了足足兩秒,"不是吧……這也太巧了。"
"我也是這麼覺得。"莫曉婷用筷子點了點她,"所以啊,改天你得好好問問這個李昂。"
秦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夾起碗裡最後一口麵條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這世界還真是小得離譜。
晚飯後,秦語給慕容傅發了條消息,說她今晚住學校,明天有早課就不回公寓了。她發的時候還特意加了一句"宿舍有暖氣,不用擔心",語氣自然得像在跟一個合租室友報備行程。可實際上,她根本沒有住學校宿舍——她拎著一隻小旅行袋,跟莫曉婷回了她的公寓。兩個人窩在沙發上,敷著面膜聊到凌晨兩點,從高中往事聊到最近發生的種種,秦語說累了就枕著靠枕眯一會兒,醒來接著聊。她知道自己這是在躲慕容傅。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那個蜻蜓點水的吻還在她嘴角留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餘溫。
而慕容傅一個人躺在公寓那張大床上,翻了幾次身,最終側過身面朝秦語慣常睡的那一側。枕頭邊上還殘留著她用的那款洗髮水的淡香,他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可隨即又想起她昨晚在路邊說的那句"我是真他媽後悔",彎起來的弧度便又慢慢平了回去。他也知道秦語在躲他。他閉上眼,讓黑暗把自己裹起來,可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她喝醉時紅著臉說"你真好看"的模樣,和她清醒之後那句冷靜的"我不能答應你"之間那截巨大的、他暫時還跨不過去的距離。
臨城醫院的值班室里,走廊盡頭的燈光慘白而安靜。慕容燁剛查完最後一間病房,手裡的病歷夾還沒來得及放下,推開辦公室門就看到一個人影大剌剌地坐在他辦公桌上——兩條腿懸在桌沿外晃蕩著,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指間轉來轉去,像是在自己家客廳里那樣自在。
"你不上班也不用天天往我這裡跑吧?"慕容燁把病歷夾往桌上一放,雙手環胸看著他,"你的傷已經好了,不會復發。不用天天來醫院。"
李昂抬起頭來沖他咧嘴一笑,手裡的筆還在轉:"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慕容燁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那行。這是我的辦公室,請你出去。我還要工作。"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
李昂從桌上跳下來,卻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了下去,翹起二郎腿,像一顆釘在那裡的釘子:"你干你的活,不用管我。我自己坐會兒。"
慕容燁站在門口看著他,維持著那個"請"的姿勢三秒鐘,然後緩緩把門關上了。他沒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而是徑直朝李昂走了過去。皮鞋踩在瓷磚地面上,一聲一聲,不緊不慢。李昂看著他走近,不自覺地往沙發靠背里縮了縮。慕容燁走到他面前,雙手撐在沙發兩側的扶手上,整個人居高臨下地將李昂籠罩在了一方窄窄的空間裡,兩個人的距離近到李昂能看清他領口處那顆紐扣上的紋路。
"你——你幹嘛?"李昂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自然的心虛。
慕容燁微微俯下身,聲音在這樣近的距離里顯得低沉而清晰,像一塊磁石擦過另一塊:"你不知道我想幹嘛嗎?"他又湊近了一些,那張斯文清雋的臉此刻帶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專注,"你不會還不知道——我不喜歡女的吧?嗯?"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鎖在李昂臉上,那眼神里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點遊刃有餘的玩味。
李昂整個人幾乎要嵌進沙發靠背里去了,他的聲音比方才弱了許多,帶著一種在確認自己位置時特有的慌亂:"你——你什麼意思?"
"你說我幾個意思?"慕容燁沒有退開,手臂撐在沙發扶手上,像一隻將獵物圍堵在角落裡的貓科動物,"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不是嗎?"
空氣在兩個人之間變得又稠又熱。李昂的呼吸快了幾分,他張了張嘴,可那幾個字像是被卡在了嗓子裡。然後他猛地從慕容燁手臂下方鑽了出去,一邊往門口退一邊語無倫次地往外倒話:"我、我那個——想起來了!車隊好像有點事情——快、快來不及了!那——那個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他的聲音越說越遠,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門已經被他拉開又合上,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慕容燁直起身來,看著那扇被甩上的門,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慢慢呼出一口氣。他垂下眼,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撐過沙發扶手的掌心——那裡還有方才一瞬間的、隔著衣料傳來的體溫餘留。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把李昂嚇得不輕,可他也知道,以李昂的性子,過不了兩天還是會來的。他拉了一下白大褂的下擺,重新拿起病歷夾推開門出去查房了,步子一如既往地沉穩從容,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二天清晨六點,慕容傅從夢中驚醒。他猛地坐起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胸口起伏了幾下,抬手抹了一把臉才慢慢平復下來。那個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夢見過那件事了。又黑又窄的空間、潮濕的空氣、被反鎖的門的金屬涼意——那些碎片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回去,只留下一身冰涼的後怕。他坐了一會兒,掀開被子去沖了個澡,換了運動服出門跑步。晨光從樓宇的縫隙間漏出來,他在公園裡跑了兩圈,速度不快,節奏勻長,把腦子裡那些舊畫面一截一截地壓了回去。回來之後他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秦語發了條消息:"今天下班我去學校接你,去一趟汪棠那兒。"
他看了看發送時間,六點四十。他知道秦語一般起得晚一些,不想太早吵醒她。可消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手機就震了一下——"ok。"
他愣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起這麼早?"
"今天醒得早,在學校轉了轉。"秦語回得很快,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昨晚你睡得還好吧?"
慕容傅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又刪了,又重新打:"怎麼,想我想得睡不著?"發完之後他幾乎能想像到秦語看到這條消息時翻白眼的樣子。
果然,下一秒他收到一條語音。他點開,秦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早晨特有的清亮和無奈:"我是說——你的失眠感覺好點沒?"她的語氣里有一種被他那副不正經的樣子打敗了的、哭笑不得的語調。
慕容傅聽完語音,笑著回了一行字:"嗯,下午見面說。"
他收起手機,換了衣服準備出門。路過玄關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他在門口站了幾秒——像在等什麼,又像在習慣什麼。然後他拉開門出去了。
IM集團的茶水間裡,肖理正端著咖啡杯來回踱步,終於看到莫曉婷端著保溫杯走進來。他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人,才湊了上去,壓低聲音問:"曉婷,問你個事兒啊。"
莫曉婷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熱氣,抬眼看了看他那副做賊似的模樣,露出一個"你又來了"的表情:"哦——又想套我話呢?"
"沒沒沒——沒有!你把我想成什麼了!"肖理連連擺手,可那好奇的勁兒還在臉上寫著,"我就是想問問你——那個李什麼昂的,跟你和秦語姐是什麼關係?"
莫曉婷喝了一口熱水,把杯蓋擰回去,雙手抱臂看著他:"別想從我這兒套話啊。回去告訴你老闆,這次我絕對不會透露半個字。"她用手指在嘴邊比劃了一個拉鏈的動作,"還想套我話?"
"他也是你老闆啊——"肖理試圖換個角度。
"是是是,"莫曉婷擺了擺手,"但事關我閨蜜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她說完轉身要走。
肖理追了一步:"行行行——不過我覺得吧,老闆是真心喜歡你閨蜜的。"
莫曉婷果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他,那雙眼睛裡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你也是這麼覺得的?"
"那自然。"肖理挺了挺胸膛,語氣裡帶著一種"畢竟我在老闆身邊待了這麼久"的篤定,"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
莫曉婷笑開了,開心得在原地輕輕跺了兩下腳:"我就說嘛!終於有人理解我了。"她拉著肖理往茶水間角落裡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那這樣吧——李昂就是我們高中同學。別的也沒啥了。"
肖理眯起眼看著她,那表情里寫滿了"我不信":"就只是這樣?"他歪了歪頭,用一種和她如出一轍的八卦口吻追問,"在我看來,可不僅僅是這樣吧——肯定還有別的什麼?"
莫曉婷看著他,猶豫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行,我告訴你,但你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跟老闆打小報告了。否則絕交。"
"那必須的!"肖理一拍胸脯,"咱倆什麼關係——CP之交!還信不過我?"
莫曉婷被他那句"CP之交"逗得樂不可支,終於放下防備,拉著他在茶水間的角落裡坐下,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關於李昂、關於秦語、關於高中時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前塵舊事——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兩個人坐在那裡,像兩隻偷到了一大塊奶酪的老鼠,頭挨著頭,越說越興奮,咖啡涼了都顧不上喝。走廊盡頭偶爾有人經過,他們就立刻假裝在討論工作,等腳步聲遠去了又湊回去繼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