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傅聞言,緩緩抬起頭來。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他唇角微挑,聲音不緊不慢:「怎麼,相親?找我請假?」
「操!」關蒙被他這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我他媽還想關心關心你,給你透點消息——老子要是相親,還犯得著跟你請假?」
「那還能是什麼?」慕容傅已經重新低下頭,筆尖在文件邊緣划過,連眼皮都沒掀,「說吧,別賣關子。」
「你真不猜猜,我今晚要去見誰?」
「誰?谷越?又約他喝酒了?」
「嘖——」關蒙雙手撐在桌沿,俯身湊近了幾分,「我說你這腦子吧,就適合天天看這些文件,談什麼戀愛啊。」
慕容傅終於從紙頁間抬起眼,眉心微微蹙起:「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是說,你要跟莫曉婷去約會?」
「我跟她約什麼會?」關蒙一臉嫌棄地擺手,「她可不是我的菜。」
慕容傅翻了個白眼,懶得接話。關蒙卻暗自竊喜——這下應該上道了吧。
「唉,猜對了。」關蒙故意拖長了尾音。
「你剛剛還說人家不是你的菜,這會兒又說對了?」
「我說的是她閨蜜——最好的那個閨蜜。」
慕容傅微微一怔。莫曉婷的閨蜜……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忽然頓住了。關蒙此時正一臉期待地等著他的下一個表情,眼裡幾乎要冒出火花來。慕容傅猛然合上手裡的文件,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
「你見她幹嘛?」語氣驟然收緊。
關蒙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早就樂開了花,面上卻還繃著:「怎麼?著急了?」他故意慢悠悠地繞著辦公桌踱了半步,「那我要是再說下去,你怕是要更著急。」
「是你約的她,還是她約的你?」
關蒙搖搖頭,一臉高深莫測:「都不是。」
慕容傅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是誰?」
「哎——」關蒙拖了個長音,看他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才終於收了玩笑的心思,「好了好了,看你急那樣兒。是汪碩。」
「他?」慕容傅眼神驟然冷了下去,「他想幹什麼?」
「我也想知道他想幹什麼。」關蒙聳了聳肩,「可能是覺得你對小語不好,想把她搶回去吧。」
「哼——」慕容傅冷笑一聲,「他休想。」
「是,他也配?」關蒙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那你呢?你配嗎?」
慕容傅剛要開口,話到嘴邊卻頓住了。
「嗯?」關蒙挑了挑眉,等了兩秒,見他沒接話,便嘆了口氣,「好了,反正事情我都告訴你了。你他媽要是慫,我關蒙真看不起你。我雖然不想讓汪碩得逞,但也不希望你成功——不過說實話,我倒是覺得你比汪碩光明磊落些。」
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己看著辦。」隨即瀟灑地推門而出。
走廊里傳來漸遠的腳步聲,慕容傅獨自坐在辦公桌後,指節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里,久久沒有移開。
華燈初上,秦語和關蒙先到了約好的那家老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條梧桐掩映的巷子裡,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灑出來,把門前的石板路映得溫潤如水。兩人挑了個靠里的卡座坐下,秦語接過菜單翻了翻,抬頭沖關蒙笑了笑:「師哥,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關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哼了一聲:「起初確實不想來。但我不想讓你跟汪碩單獨待著。」
秦語聽他這麼說,忍不住噗地笑出來。
「你還笑!」關蒙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我都快擔心死了。對了,他今天約你出來,到底要說什麼?不會是想挽回你吧?我可事先說明啊——我不同意。」
「噗——沒事的,別擔心。」秦語揉著額頭,笑意未消,「也許他就是想約咱們幾個聚聚,吃頓飯而已。」
「哼——」關蒙雙臂環胸,別過臉去,「要不是因為你,我才懶得跟他吃飯。」
「喲——」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是嗎?那你不是也來了?不想吃可以走啊,回去的路在那邊,不用我告訴你了吧。」
汪碩正好踩著這句話走進來,手裡拎著外套,眉眼間掛著那種熟悉的、欠揍的笑。關蒙臉一黑,冷冷回敬:「用不著你操心。要不是小語在,我才懶得答應你。」
「還得是關蒙師弟啊,還是這麼寵著我們小師妹。」汪碩拉開椅子坐下,語氣里夾槍帶棒。
「請叫師哥——我可比你大。」關蒙一字一字地糾正。
「但你比我入師傅的門晚啊,師弟。」汪碩悠哉悠哉地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兩隻斗紅了眼的貓,誰也不肯先收爪子。秦語夾在中間,默默捧著杯子喝水,看著他們從門口一直吵到落座,又從落座吵到點菜,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餐廳外,梧桐樹的陰影里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慕容傅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降了一條縫,夜風裹著餐館裡隱約的笑聲飄出來。他熄了火,卻沒下車,只是安靜地靠在座椅里,望著那扇暖黃色的玻璃門。
裡面有關蒙在,汪碩就算想做什麼、說什麼,也翻不出什麼浪來。他心裡清楚,卻還是來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可以了你們兩個——」秦語終於忍不住開口,「一見面就掐。要是再多一個慕容傅,我看老闆真得給你們仨搭個戲台子。」
話音剛落,車裡的慕容傅莫名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皺了皺眉。
「好端端的,提他幹什麼。」汪碩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關蒙眼珠一轉,悄悄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放在桌沿——屏幕朝下,通話已經接通。
「哦喲——是我的不對咯?」秦語也不示弱,夾了一筷子菜,「前幾天是誰來著,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行,你記憶好,我讓著你。」
「我記憶好,不需要你誇。」秦語揚了揚下巴。
關蒙聽出不對味來,放下筷子:「等等——你們之前就見過了?他沒對你做什麼吧?」
「見過,還不止一次。」秦語輕描淡寫地說。
「她身邊站著那麼大一個保鏢,」汪碩斜了關蒙一眼,「我能對她做什麼呀?」
「不止一次?」關蒙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你們兩個私下見面,不告訴我?」
「也就是碰巧遇上的。」秦語解釋道。
關蒙氣得端起茶杯就往嘴邊送——杯里空空如也,他喝了個寂寞。秦語看著他那副模樣,笑得肩膀直抖。
「行了行了,先吃飯吧。」她擺擺手,「說好了啊,老規矩——誰遲到,誰買單。」
「行,我付。」汪碩掏出錢包往桌上一拍,「見錢眼開,一點沒變。」
車裡,慕容傅把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里,嘴角扯了扯,低聲自語:「沒想到你以前喜歡這款……哼,沒品味。」他又抬頭打量了一眼那家小店——舊式的木桌椅、暖黃的燈泡、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眼底浮起一絲嫌棄。
飯吃到尾聲,三個人都有些微醺。畢竟好幾年沒這樣坐在一起了,酒一開,話就收不住。窗外的梧桐葉在夜風裡沙沙響著,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幾年前——三個年輕人偷偷溜出學校,窩在這個角落裡喝酒聊天,那時候的夜色比現在亮,笑聲也比現在響。
可惜物是人非。時隔多年再坐回同一張桌子,連杯里酒的味道都變了。
離開時,關蒙站在店門口,攔著汪碩叮囑了好幾句,無非是「別耍花樣」「早點送小語回去」之類的話。汪碩難得沒有懟回去,只是笑著點了點頭,目送關蒙上了車。
夜風拂過街面,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要走走嗎?」汪碩側過頭問。
秦語點點頭。兩人並肩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步子很慢,誰也沒有急著說話。梧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車笛。
「你……恨我嗎?」汪碩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秦語沉默了一會兒。腳邊的落葉被風吹著打了兩個旋,又落回原處。
「我確實……恨過你一段時間。」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汪碩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對自己當初懦弱的自嘲。
「果然啊。做出那樣的事,也難怪你恨我。」
「但是後來我仔細想過,」秦語轉過頭,看著前方被路燈照亮的石板路,「你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等到你願意告訴我的那一天,你自然會說。後來……我就慢慢放下了。」
汪碩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跟上來。他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翻湧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最終都沉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