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沿著梧桐樹梢緩緩流過,把路燈的光搖碎成一地斑駁。兩個人站在樹下,沉默了一會兒,汪碩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如果我現在解釋……還來得及嗎?」
秦語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鞋尖前一片打著旋兒的落葉,忽然覺得眼角有些發燙。一顆眼淚毫無預兆地滑下來,她飛快地抬手擦掉,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努力掛上了笑容:「可以啊。反正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確實還欠我一個解釋,不是嗎?」
「呵……是啊。」汪碩低下頭,那一聲笑里全是苦澀。他知道秦語此刻心裡一定不好受,可他連安慰的資格都沒有——自己做的那些事,確實夠窩囊。「我那天的離開……其實是因為我得到了我媽的消息。」
他頓了頓,像是在重新整理那些爛在心底很久的往事。「呵,說來也可笑。我迫不及待地去找她,想問問她當年為什麼選擇離開,我甚至……為此離開了你。可笑的是,當我見到我媽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到最後,我依舊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說到這兒,汪碩的眼眶也紅了。他仰起頭,望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梧桐葉,喉結上下滾了幾滾,才把聲音穩住:「之後我就不敢回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更不知道怎麼面對老師。我曾經無數次翻出你的號碼,可……可我懦弱,始終沒敢撥出去。可笑吧?」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始終沒有抬頭看秦語一眼。秦語別過臉去,用指腹輕輕壓了壓眼角。這就是她兩年前最想聽到的解釋,那時候她翻來覆去地猜、翻來覆去地想,幾乎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樣子。如今終於等到了,心裡卻已經沒有了當初那種撕扯般的期待。
遠處的黑色轎車一直遠遠地跟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在夜色里。
「後來,」汪碩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漸漸穩下來,「我努力工作,希望回到臨城的那一天,至少能自信地告訴你——我做到了。老師教給我的東西,我沒有辜負。雖然我知道,我可能再也無法和你在一起了。」他嘴角扯出一個失望的笑,那笑意背後是日日夜夜煎熬出來的疼痛。
「可是你知道嗎?我回來的第一時間就去找你的消息。但我還是晚了一步——得到的消息說,你結婚了。對方還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的聲音低下去,每個字都像被砂紙磨過,「我不敢相信,我找到了關蒙。他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的。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或許……真的能感受到當年你的痛了。很痛,真的很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些情緒硬生生咽回去。「我頹廢了一個星期。是慕容傅打醒了我。那天我和他打了一架——呵,他沒敢回去吧?他臉皮薄,怕被你發現。」
秦語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汪碩說的這一切有頭有尾,邏輯嚴密——難道慕容傅早就知道她和汪碩之間的關係?是關蒙告訴他的?
「汪碩,」秦語轉過頭看著他,聲音輕而真誠,「謝謝你願意說出來。我原本以為,這些話我這輩子都不會聽到了。」
雖然遲到了兩年,但她心裡某一處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梧桐葉在頭頂沙沙地響,遠處有一輛晚歸的車駛過,車燈掃過他們並肩的影子,又消失在街角。
汪碩忽然開口:「雖然我不清楚你和他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語心裡猛地一緊——關蒙到底告訴了他多少?他又知道多少?
「但我希望,慕容傅是真的會對你好。」汪碩的目光落在遠處,聲音平淡卻認真,「如果他敢辜負你,我一定會把你搶回來。」
秦語悄悄鬆了口氣。
「慕容傅這個人,我最了解不過了。」汪碩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從小一起長大才有的熟悉,「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競爭。他想要什麼,都會親手拿到手裡。但他有一個弱點——太痴情。他對顧雪的喜歡……可不亞於對你的喜歡。他這一身的病,多少都是因為顧雪。」
秦語沒有接話。這些她都知道。
「我聽到關蒙說的時候,我真他媽想抽他幾耳光。」汪碩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明明知道慕容傅那小子當時不可能喜歡你,卻眼睜睜看著你嫁給他。呵……可笑。」
秦語苦笑了一下。是啊,可是關蒙知道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謝謝你一直關心著我。」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不過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呵……那就好。」汪碩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他不是沒見過慕容傅愛一個人的樣子,可就算如此,他又有什麼資格勸她回到自己身邊呢?畢竟自己也是一身的瘡疤,連自己都沒收拾利索。
「太晚了,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去。」汪碩收回目光,掏出手機。
「也好。」
汪碩打了電話,幾分鐘後一輛車從巷口緩緩駛來,停在路邊。兩人剛走到車旁,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還想去哪?上車。」
秦語猛地回頭。慕容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車停在了幾步之外,車窗搖下來,他探出半邊臉,神情淡淡的,目光卻緊鎖在秦語身上。
「你怎麼會在這兒?」秦語一臉愕然——他是在她身上裝了追蹤器嗎?
汪碩看見慕容傅,無奈地笑了笑,朝秦語擺了擺手:「去吧。」
然後他轉向慕容傅,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慕容傅,我還以為你真的慫了。」
「比你強。」慕容傅冷冷回了一句,視線卻始終沒從秦語身上移開。
秦語只好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她剛坐穩,慕容傅的聲音就響起來:「安全帶系好。」
等她扣好安全帶,慕容傅一腳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離了街邊。後視鏡里,汪碩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夜色里,再也看不見。
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去,光影在秦語的臉上明明滅滅。
「聊什麼聊這麼久?」慕容傅先開了口,餘光掃了她一眼,「怎麼,哭過了?」
秦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反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你們才進去的時候。」慕容傅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慕容傅,」秦語轉過頭看著他,「你有時間摻和別人的事,能不能先管管你自己?身體不要了?」
「你是說,」慕容傅微微側過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你的事是別人的事?」
秦語被他這話噎了一下,無語地別過臉去——這是在跟她演什麼霸道總裁?大可不必。「我這麼大一個人,自己能照顧好自己。倒是你,請你以後照顧好自己,別老讓人擔心。」
慕容傅笑了笑,那笑意從唇角一直漾到眼底:「你擔心我啊?」
「你別轉移話題。」
「嗯。」他應了一聲,那聲「嗯」里藏著一絲幾乎藏不住的愉悅。
秦語沉默了幾秒,還是沒忍住問出口:「你……不想知道我和汪碩剛剛都聊了些什麼嗎?」
「我相信你。」
「你就這麼相信我?萬一我——」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如果你想離開,」慕容傅的目光在路況和她的側臉之間來回遊移,「你就不會上我的車了。你早就跟他走了。」
秦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注意到慕容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關節泛白——原來他也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篤定。他嘴上說著相信,心裡怕是也害怕她上了汪碩的車吧。
回到公寓,秦語換了鞋就掏出手機點外賣。慕容傅靠在沙發上看著她一連串熟練的操作,忍不住挑了挑眉:「你點外賣倒是越來越順手了。」
「怎麼了?不喜歡吃?」秦語頭也沒抬,「我點的可都是你愛吃的菜。」
慕容傅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沒有。只是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哪有這麼多外賣吃。先是早餐外賣,現在連晚餐都外賣了。」
「你點的我都愛吃!」慕容傅認真的看一眼秦語,「如果是其他女人,一定會親自下廚,熬個粥,做個飯什麼的。」
「欸,你要這麼說……」秦語停頓了一下,忽然轉過臉來,目光裡帶上一絲狡黠的鋒芒,「其他女人?我怎麼沒見著呢?」
慕容傅被她將了一軍,先是一愣,隨即搖了搖頭,低聲笑了出來。她說得對,這屋子裡確實沒有其他女人的影子。
「你愛吃吃,不願意吃也可以去找其他女人給你做。」秦語站起身來,朝他丟了個挑釁的眼神,「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慕容傅接得飛快。
「哦?是嗎?」秦語挑了挑眉,轉身朝臥室走去,故意把他晾在客廳里,「那你慢慢吃吧,我先洗漱了,外賣到了你自己取。」
慕容傅望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二十分鐘後外賣到了,他低頭看了看面前熱騰騰的外賣盒,掀開蓋子,熱氣撲了他一臉。他夾起一筷子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窗外的夜色沉靜而溫柔,屋裡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他一個人坐在燈下,吃著外賣,心裡卻覺得,這頓晚飯比以往任何一頓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