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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想讓你看到我站上領獎台的樣子

2026-09-25 10:20:23 作者: 伍紅

  慕容傅將最後一隻碗碟歸位,指尖在瓷沿上停了一瞬,確認沒有遺漏油漬,才轉身走向窗台。夜風裹著城市的餘溫撲進來,他一手將手機貼上耳側,另一隻手熟稔地點燃香菸。窗外的燈火在玻璃上碎成光斑,他微微側身,脊背繃出一道利落的線條,那185的身高被窗框切割得恰到好處——寬肩,窄腰,半明半暗的光影順著肩膀淌下來,像一柄被月色擦拭過的刀。

  秦語從浴室出來時,發梢還在滴水。她拿毛巾胡亂擦了兩下,抬眼便撞見這一幕。水汽氤氳在眼底還沒散盡,她怔怔看著窗外那個身影,看他說話時下頜微動的弧度,看他夾煙的手指在夜空中劃出短促的弧線。就那麼站著,忘了動,也忘了呼吸,直到慕容傅似有所感地回過頭來。

  他隔著玻璃看到她呆立的模樣,唇角彎了彎,以為她在喚自己,便沖她舉了舉手機,又用口型比了一個「等」,手指輕輕點了點屏幕,示意電話馬上就好。秦語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臉頰倏地燙了,慌忙點了兩下頭,像做錯事被逮住的孩子。

  等慕容傅收了線推窗回來,臥室里已經安靜得只剩空調的低音。秦語蜷在被子裡,呼吸綿長勻淨,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他立在床邊看了片刻,連自己都沒察覺地笑了一下,隨即放輕了手腳去洗漱。水聲被擰到最小,牙刷碰杯壁的聲響都壓成氣音。等他掀開被角躺進去,身體還帶著浴室殘留的微涼,卻自然而然地伸手將秦語攏進懷裡。她睡夢中嗅到熟悉的氣息,無意識地往他胸口縮了縮,像只尋暖的貓。慕容傅的下巴輕輕抵住她的發頂,嘴角那點弧度在黑暗中再也藏不住了。

  汪碩沒有回家。他讓司機把車停在公司樓下,獨自上了頂層的辦公室。百葉窗半闔著,將外面的霓虹切成一道一道投在他臉上。他就那麼坐在轉椅里,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整整兩個小時,沒開燈,沒看文件,沒接任何電話。直到窗外的城市從嘈雜漸漸沉入深夜,他才緩緩起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發條的機械,走下樓去。

  回到家時玄關的燈還亮著。汪棠盤腿坐在沙發上翻一本舊雜誌,聽見門響,頭都沒抬:「去哪了?怎麼才回來,還一副丟了魂的樣子。」

  「沒事,公司有點事,晚了點。」汪碩踢掉鞋,聲音發悶。

  汪棠這才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啪地把雜誌合上:「跟我上來。」

  他從小就這樣,在汪棠面前藏不住半點謊。那年他執意要出國,全家輪番上陣都勸不動,唯獨汪棠站在他房間門口問了一句「你想清楚了?」他紅著眼點了頭,汪棠便再沒多說一個字。可此刻他站在樓梯口,仍是乖乖地跟著姐姐上了樓。

  房間裡只開了盞壁燈,光線昏黃而柔軟。汪棠拍了拍靠椅:「坐好,閉上眼,保持放鬆。」汪碩依言坐下去,脊背陷進椅背里,闔上眼。汪棠在他對面坐下,手心輕輕覆上他的額頭。時間一滴一滴地淌過去,像沙漏里無聲墜落的白沙。

  一小時之後,汪碩猛地抽了一口氣,睜開眼。他覺得自己做了許多夢——夢裡他反覆說「對不起」,又反覆地哭,反覆地冷笑,那些畫面碎成一片片,拼不出完整的因果。他大口喘著氣,額角沁出細汗,汪棠始終坐在對面,安靜地陪著他,直到他的呼吸漸漸歸於平穩。

  「醒了?」汪棠從沙發那頭探過身來。「感覺怎麼樣。」

  「嗯。」汪碩啞著嗓子應了一聲,頓了頓,「姐,我想休息一下。」

  汪棠以為他要回自己房間,剛要點頭,卻見汪碩起身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來,然後像一隻卸掉所有鎧甲的大貓,緩緩躺倒,將頭枕在了她的腿上。他的眼睛又閉上了,睫毛還在微微顫著。

  汪棠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隨即輕輕落下,覆上他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撫。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受了委屈,撞了南牆,或者什麼也不為,只是心裡空了,就會這樣來找她。她記得他八歲那年因為養的小狗走丟哭了一整晚,也是這樣枕著她的腿睡著的。這麼多年過去,他長得比她高出那麼多,可躺下來的時候,還是那麼一小團。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汪碩從沙發上醒來,撐著手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視線在陌生的天花板上轉了一圈,才認出是汪棠的房間。他也不覺得奇怪,從小到大,他在這張沙發上睡過的次數比在自己床上還多。

  「醒了?」汪棠的聲音從洗漱間傳來,帶著牙刷的含糊。

  「嗯。」汪碩拍了拍臉,「姐,我先出去了。」

  「好。」

  他推門出去,腳還沒踩實樓梯,就迎面撞上端著一杯熱茶的汪父。老爺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眉毛一擰:「又大早上的打擾你姐?」

  「我——我找我姐有點事。」汪碩耳根瞬間紅了。他可不是早上打擾,他是賴了一整夜。

  「你能有什麼事?別勞煩去你姐休息,快下去吃早餐。」汪父瞪他一眼,語氣嫌棄,但說完自己倒先下了樓,把茶杯往餐桌上一放,回頭又補了一句:「粥在鍋里,自己盛。」

  汪碩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汪棠雖然是領養來的,可在汪家,她比親生的還金貴。老爺子護她護得緊,從小到大,汪碩挨的罵多半都跟「你又惹你姐了」有關。

  秦語這邊,晨光剛爬上窗台,手機就響了。她正咬著發圈扎馬尾,瞥了一眼屏幕,按了免提。

  「喂,李昂?」

  電話那頭傳來年輕男人略帶緊張的聲音:「小語,你周六有時間嗎?我周六比賽,沒事的話可以來看。」

  「可以啊,正好周六我也沒什麼事,我和曉婷一起過去。」秦語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

  「那最好了!」李昂的聲音一下子揚了上去,像是壓了一夜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

  

  秦語掛了電話,轉身去拿包,餘光掃到廚房門口倚著的那個人影。慕容傅端著杯咖啡靠在門框上,嘴角噙著笑,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別問他怎麼聽見的——免提的聲音大得連客廳都能聽清每一個字。他沒說什麼,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心裡卻已經默默排開周六一整天的日程表。

  秦語沒察覺他的小動作,先給莫曉婷去了電話。那頭一接起來就是一陣哀嚎:「姐妹!我周六被安排去賽車大賽走場,去不了你的比賽了!主辦方臨時加的人,我推都推不掉!」

  「那結束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等你。」秦語放軟了聲音。

  「還是你最好了——」莫曉婷拖長了尾音,委屈得像被搶了魚乾的貓。

  醫院這邊,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慕容燁剛下手術台,雙手還泛著反覆刷洗後的潮紅,四個小時的精神高度集中讓他眼下浮了一層淡淡的青。他剛走出手術區,迎面碰上值班護士。

  「燁醫生,有個男的在您辦公室等很久了。」護士壓低聲音說。

  「誰啊?」

  「沒說名字。我說您在上手術台,讓他改天再來,他只說他有的是時間等。」

  慕容燁扯下口罩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等了多久?」

  「大概三個小時了,這會兒還在呢。」

  「好,我知道了。」

  「辛苦了,燁醫生。」護士沖他彎了彎眼,又補了一句。她們都知道,這些上手術台的醫生,短則四五個小時,長則八九個小時都是常事。每一次站在無影燈下,都是在跟閻王爺搶人。

  慕容燁沖護士回了一個溫煦的笑,那笑容像冬日裡推開一扇向陽的窗,護士愣了一瞬,耳尖微紅地走開了。他轉身往辦公室走,步子不急不緩,推開門時,果然看到李昂在他不大的辦公室里轉來轉去,像個被關進籠子又閒不住的動物。

  「你倒是挺清閒,」慕容燁把白大褂掛在門後,頭也不回,「聽說你等了三個小時?這次又是什麼事?」

  李昂站定了,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下巴微抬:「燁醫生也是讓我好等。」

  「哼。」慕容燁轉過身來,眉梢微微一挑,「有事就說,沒事別耽誤我工作。」

  「我周六比賽,」李昂沒有繞彎子,直直看著他,「你能去嗎?」

  慕容燁正在翻病歷的手停了下來,抬眼看他:「就這事?你需要花三個小時在這兒等我?」

  「反正我沒什麼事,」李昂別開目光,盯著牆角一棵半死不活的綠蘿,「你這裡清靜。」

  他說完又忍不住追問:「那你是去還是不去?」

  「我周六還有一台手術,」慕容燁把病歷合上,語氣平平,「祝你拿冠軍。」

  李昂的肩線肉眼可見地塌下去一寸。他「哦」了一聲,沒再開口,腳尖卻在地上碾了一下。

  慕容燁注意到了那一點細微的失落。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向李昂走近了一步,距離一下子縮到能看清對方睫毛顫動的程度:「怎麼,是怕自己受傷,要我這個主治醫生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那怎麼可能?」李昂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亮著不服輸的光,「我可是要拿冠軍的。」

  慕容燁又往前傾了半分,聲音壓低了,像在拆一個不想被第三人聽見的秘密:「那是為什麼呢?嗯?」


  這個「嗯」字拖得又輕又緩,像羽毛尖掃過耳廓。李昂的喉結滾了一下,慌亂地後退半步,伸手推開他:「當然是——因為你是我朋友啊。」

  「呵——朋友?」慕容燁退開身,唇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們醫院有規定,不能和病人成為朋友。」

  李昂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能胡亂地擺擺手:「哎呀算了,反正我是告訴你了,你愛來不來。」說完便落荒而逃,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響都透著倉促。

  走廊裏白熾燈慘白地亮著,他加快腳步往外走,胸口卻砰砰地跳個不停。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只是希望那個站在手術台前冷靜得像神佛一樣的人,能有一天站在觀眾席里,看著自己站上領獎台,看自己捧起那座冠軍獎盃時,眼底能有一點點不一樣的光。

  周六的晨光來得比往常更遲一些,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還是淡金色的,像是剛醒來的太陽還賴在雲層後面不肯完全露面。慕容傅卻早已穿戴整齊,白襯衫的袖口妥帖地挽到小臂中段,腕錶在光線下閃過一道細窄的銀芒。他沒有像平日那樣推開家門奔赴公司,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一本翻了幾頁的書,但目光卻不時掠過書頁邊緣,落在樓梯口的方向。

  秦語踩著拖鞋下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慕容傅端坐在晨光里,姿態鬆弛卻並不懶散,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偽裝成家貓。她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看他。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嗎?」她問,語氣裡帶了幾分疑惑。往常這個點,他早就走了,廚房裡只會剩下半杯涼透的咖啡和一張壓在杯底的便簽。

  慕容傅不緊不慢地合上書,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才開口:「不去。」

  他說得風輕雲淡,仿佛推掉一整個上午的日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秦語沒多想,彎腰去夠鞋柜上的包,隨口問了一句:「那你今天什麼安排?」

  「你今天去哪?」慕容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將話頭拋了回來,眼底藏著一點明知故問的狡黠。

  秦語直起身,一邊將手機塞進包里一邊答:「今天李昂比賽,我打算去看看。」她說得隨意,沒注意到慕容傅搭在書脊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好。」慕容傅站起來,順手把書擱在茶几上,動作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我和你一起去。」

  秦語正要拉包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他,眼神里寫滿了意外。他不是向來不喜歡這種熱鬧嘈雜的場合麼?賽車場的引擎轟鳴、人群的鼎沸喧囂,哪一樣都和他的氣質格格不入。她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慕容傅已經走到了門口,正彎腰換鞋。

  「沒事,你忙你的,」秦語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一會自己打車去就行。」

  慕容傅直起身,回頭的動作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他嘴角彎了彎,那笑意不算大,卻恰好讓眼角泛起一點細紋,看起來既真誠又帶著點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我可沒說我是專門陪你去,」他伸手握上門把手,側過臉來看她,「公司贊助了這場比賽,我做為甲方,不應該去現場關注一下麼?」

  他說得理直氣壯,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道再顯然不過的真理。可秦語分明看到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促狹——那神情像是在說:我早就安排好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秦語站在玄關愣了兩秒,眨了眨眼,終究沒再反駁,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彎腰繼續穿鞋。可她低下去的臉上,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慕容傅走在她前面推開了門,清晨的風湧進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味。他側身讓了讓路,等秦語先出去,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順手帶上了門。門鎖咔嗒一聲落進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秦語,她正抬手擋著微微刺眼的晨光,發尾在風裡輕輕晃蕩。

  慕容傅收回目光,壓了壓嘴角那點壓不下去的弧度,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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