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汪棠發現他也有心理問題的端倪之後,汪碩的日子便沒那麼好過了。每隔幾天,汪棠就會以"複查"的名義把他叫到工作室,有時候是深度談話,有時候是催眠治療,有時候只是盯著他把藥吃完才肯放人。汪碩嘴上總是嬉皮笑臉地討價還價,可每一次,他最終還是乖乖坐在那把躺椅上,閉上眼,任由姐姐的聲音牽引著他沉入那片他並不想面對的海底。
汪棠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太遲鈍了。她從小在汪家長大,汪碩是她看著從一個小不點長成如今挺拔模樣的。在她面前,他永遠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樂呵樣子,會撒嬌、會耍賴、會抱著她的胳膊說"姐你最好了"。她以為那些陽光都是真的,以為那些笑容底下沒有藏著別的什麼。直到那次——她在治療中窺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畫面,那個關於秦語的、破碎而疼痛的畫面——她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在用笑容做外殼,把那些舊傷裹得密不透風。
汪棠不是汪家的血脈。這一點從她記事起就知道了。可汪家從來沒有讓她感受過"外人"的冷眼,汪父汪母將她視如己出,甚至比對汪碩還要縱容幾分。她想學企業管理,他們就手把手地教;她後來想轉行學心理,他們也不阻攔,只說了句"做你喜歡的事就好"。她把這份恩情刻在心裡,也在漫長的歲月里,把汪家真真切切地當成了自己的家,把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後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當成了她最親的弟弟。她愛他。那種愛里混雜著姐姐的庇護、醫生的責任,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她本該更早發現他不快樂的。
汪家客廳里,汪棠又一次端著水杯和藥片站在汪碩面前。汪碩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汽車雜誌,抬眼看到姐姐手裡的東西,立刻擺出一副苦瓜臉。
"姐,我可以不吃藥嗎?"他拖長了尾音,像小時候不想寫作業時那樣耍賴,"我沒事的,你放心。"
汪棠沒說話,只是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穩穩地落在他臉上,那眼神溫和卻不容推諉。
"你這樣子我怎麼能放心?"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重,卻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只要你沒完全康復,我不僅是你姐,還是你的主治醫生。"
"姐姐——我的好姐姐——"汪碩把雜誌合上,站起來比她還高了半個頭,可那副賴皮的神情還是當年那個抱著她腿不撒手的小孩,"我真的沒事。你看——"他張開雙臂原地轉了一圈,沖她咧嘴笑,"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的嘛?還是這麼帥。"
汪棠看著他笑,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可那笑意只浮在臉上,眼底深處是沉澱的憂色。她多麼希望他說的都是真的,希望那些在催眠中翻湧出來的疼痛碎片只是短暫的夢魘,希望他此刻的陽光笑容就是全部的他。可她相信自己的診斷。他的病,並不比慕容傅好到哪裡去。這兩個人都是她從小護到大的弟弟,居然連生病的類型都如出一轍。她有時候會想,命運這件事,真是荒謬得讓人笑不出來。
"好了,"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放柔了幾分,"聽話,把藥吃了,乖乖睡覺。"
汪碩看著她,終究沒能再犟下去。他接過水杯和藥片,仰頭吞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汪棠一直看著他咽下去才安心,收了水杯,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關上之後,走廊里的燈暗了一盞,汪碩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像退潮後裸露的礁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第二天清晨,慕容園裡飄著初秋薄涼的霧氣。秦語和慕容傅在陳老的目送下上了車,後備箱裡塞滿了奶奶硬塞的土雞蛋和自家醃的鹹菜。車駛出慕容園大門時,秦語從後視鏡里看到陳老還坐在輪椅上沖他們揮手,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天剛開始是好的,淡淡的雲層間露著幾縷陽光,山間的樹冠被照得發亮。可越是往山里開,天色就越發沉了下去,雲層像一床被慢慢浸濕的棉被,越來越厚、越來越低。秦語看著擋風玻璃上漸漸密集的雨點,眉心不自覺地收攏。
"這雨下午會停嗎?"她問。
慕容傅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彎道:"快到了,先去學校再說。"
"嗯。"秦語應了一聲,沒再多問。可她心裡那層隱隱的不安卻越鋪越廣。這山裡的路她走過幾次了,知道它蜿蜒狹窄,雨後更是泥濘打滑。況且明天兩個人都還有工作,雨如果不停,回去的路怕是不好走。
雨越下越大,從淅淅瀝瀝變成瓢潑傾盆,雨刷器開到最大檔也來不及刮淨前窗的水幕,視野只剩下前方幾米遠的模糊路面。慕容傅熟稔地打著方向盤,在彎彎繞繞的山路上不緊不慢地行進,每一次過彎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秦語側頭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對這條路足夠熟悉,換個人來開,此刻恐怕早就不敢往前挪了。
車子終於駛進學校大門的時候,雨幕已經密得像一面水牆。慕容傅撐著傘護著秦語跑進教學樓,兩人身上還是濕了大半。張老師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攥著一把沒撐開的傘,看見他們進來,眉頭擰得像麻花。
"雨下這麼大,你們兩個怎麼還敢往山上跑?"張老師的聲音帶著責備的急切,上前來拍掉秦語肩上的水珠,"這山里經常下雨,路況不好,偶爾還會山體滑坡——你要是有個什麼事,我怎麼向家裡交代?"
"知道了,老師。"慕容傅收了傘抖了抖水,語氣帶著安撫的溫順,"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輕重。這雨估計一會兒就停了。"
張老師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滿臉寫著"你就嘴硬吧":"行了,來都來了。我看這雨啊,有可能還要再下一整晚。你們先別走了,免得我提心弔膽。明天我讓幾個男老師去看看路,有沒有垮塌。"
晚飯後窗外的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發兇猛,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噼啪聲。秦語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格已經完全空了,屏幕上顯示"無服務"。她記得剛到時還能收到一兩格信號,這會兒徹底斷了,像一座孤島被潮水切斷了和陸地的所有聯繫。好在她聽了張老師的話,早早就給學院主任發了請假消息,否則明天失聯一整天,怕是要驚動半個學校報警。
(請記住 找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今天晚上你們就住這兒吧。"張老師把他們領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前,推開門,裡面簡簡單單一桌一椅一床,被褥疊得整齊,枕頭上甚至還壓了一小枝不知道是誰摘的野桂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阿傅之前的房間分給其他老師住了。條件簡陋,將就一晚。"
張老師走後,門一關上,房間忽然變得格外安靜。秦語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一張床,目測一米八寬的單人床,貼著牆放著,床頭還架著一盞光線昏黃的舊檯燈。比她在慕容園和公寓裡睡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要窄,窄到兩個人躺上去,恐怕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這就——一張床?"秦語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猶豫。
慕容傅已經脫了微濕的外套掛在椅背上,聞言回頭看了看那張床,又看了看她,眉梢微微一動:"房間就這麼大,你想放幾張?"
"那今晚——"
"當然是睡床上了。"慕容傅答得理直氣壯,可他說完之後自己也頓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後頸,目光有些飄忽地移開了。
兩個人都在沉默里想起了上一次在這間學校的情形。那時候他們也擠過一張床,可那時候他們還不熟,客氣而疏離,中間隔著一條被子捲成的楚河漢界。而現在不一樣了。很多事都變得不一樣了。
窗外風雨交加,雨點噼里啪啦地敲著窗玻璃。時間已經不早了,兩個人今天又是開車又是淋雨,渾身都透著倦意。秦語坐在床沿上,手指攥著被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先說好——只是睡覺。"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上周那晚之後殘留的警惕。
慕容傅沒有說話,只是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里有點無奈,有點好笑,還有一點"好吧我聽你的"的馴服。他關了燈,兩個人各自躺下來,中間還隔著一小段距離——可那距離在一米八的床面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秦語儘量往牆那邊縮,後背幾乎貼上了牆壁,可慕容傅躺下來之後,他的手臂還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後背。隔著睡衣的薄薄衣料,她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溫熱而沉穩地貼在那裡,像一道無聲的承諾。秦語還是努力再往裡面的位置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