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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她是我的家人

2026-09-25 10:20:55 作者: 伍紅

  「姐,你找我什麼事嗎?」汪碩的聲音順著電波傳過來,背景音里隱約有秘書通報「汪總,會議資料準備好了」的細碎聲響。

  「一會來我工作室一趟。」她說得很平,平得像手術刀貼著皮膚劃開的第一道口子。

  「公司一會還有個會要開,我能……」汪碩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商量的餘地,那份在談判桌上能讓對手潰不成軍的從容,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裝進語氣里。

  「不能。」汪棠打斷他,乾脆得像落下鍘刀。「這不是和你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汪碩大概在用手勢示意助理退出去,因為背景里那些窸窣聲瞬間遠了。

  汪碩開口,聲音里那層談判的殼碎了,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茫然:「姐……非得今天嗎?那個會真的挺重要的,跨部門協作流程……」

  「你的病必須先治好,嚴重了就不好說了。」汪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像用毛筆蘸飽了墨,落在宣紙上一樣篤定。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流程可以重走,人不能。」

  山中學校,雨絲斜斜地織著,從灰濛濛的天幕垂下來,像一匹被誰扯散的絹。慕容傅站在教學樓門廊的廊柱旁,看檐角的水珠斷斷續續地墜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轉瞬即逝的水花。空氣里有泥土被浸潤後翻上來的腥氣,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寡淡又熟悉。

  秦語從樓梯口走出來,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潮潤,幾縷碎發貼在鬢角,面色比剛才好了許多,不再是暴雨里那種被水泡透的青白。她跟陳老師並肩站在走廊窗邊,隔著一層玻璃看操場上零星跑動的幾個低年級學生——有的蹲在水窪邊拿樹枝劃拉什麼,有的三三兩兩擠在桌球檯底下躲雨,書包歪歪斜斜地靠著水泥腿。

  "老師,我看學校里還有不少孩子,通知家裡了嗎?"秦語把手肘擱在窗台上,側過頭問。

  陳老師嘆了口氣,手指在窗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能送走的都送走了。剩下這些,家在山裡頭,路斷了,車進不去,家長也出不來。只能先安置著。"

  "那還上課嗎?"

  "各年級自己看吧。做點複習也好,不指望講新東西,別讓孩子們覺得日子是空著的就行。"

  秦語垂下眼,沉默了幾息。窗外恰好一陣風卷過來,把梧桐葉上的積水抖落一片,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像誰在敲門。她忽然抬眼,眼底浮起一點亮色:"老師,反正我也閒著,不如我帶他們出去寫生吧。畫畫、唱唱歌、講講以前的事兒,都行。總比悶在教室里強。"

  陳老師轉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點意外很快化作笑意:"那敢情好啊。你能教他們,孩子們不知道多高興。"

  於是就這麼定了。

  

  接下來的幾天,雨歇了又下,下了又歇,像人斷斷續續的嘆息。秦語每天下午帶著一隊孩子往外走,畫板斜挎在背上,顏料盒在手裡晃蕩,裡頭花花綠綠的管狀顏料磕碰出細碎的響聲。她挑的地方也講究——要麼是後山坡那片被雨洗得格外鮮亮的銀杏林,要麼是溪邊那座半塌的石橋,橋墩上爬滿了青苔,水聲淙淙地淌過去,正好給孩子們當天然的背景音。

  慕容傅跟在隊伍最後面,不遠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其實無事可做——山里信號弱得像風中遊絲,手機屏幕上那個轉圈的加載符號永遠等不來結果。工作郵件堆在發件箱裡發不出去,電話撥出去只有忙音。他索性把手機揣回兜里,雙手抄在外套口袋中,跟著走吧。

  他不擅長和孩子打交道。那些仰起來的、亮晶晶的、寫滿了好奇與試探的眼神,他不知該如何接住。有膽大的男孩湊過來問:"叔叔你是秦老師的什麼人呀?"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了半圈話,最後只乾巴巴地答了一個字:"……家人。"男孩哦了一聲跑開了,倒也沒追問,大概是那個詞在他們心裡太輕了,輕得不需要掂量。

  可秦語不一樣。她蹲下去的時候,裙擺就落在泥地上,染了褐色的水漬,她毫不在意。她握著一個小女孩拿筆的手,一點一點教她調出天空的顏色——"你看,雲朵邊上是暖的,太陽藏在後面呢,加一點點橘色進去試試?"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講多了話之後微微沙啞的質感,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有孩子跑掉,她也不急,手拍著膝蓋打著拍子重新起頭;有孩子畫歪了透視,她說"你這棵樹像要被風吹倒了對不對?那風吹來的方向再畫幾根斜線就更像了"——不說是錯,只說"更像你想畫的樣子"。那孩子眼睛一亮,埋頭又添了幾筆,捏鉛筆的手指頭沾滿了鉛灰。


  慕容傅靠著一棵老槐樹站了很久,看她的側影在下午斜斜的光線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鼻樑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嘴唇微微翹著,說話時總是先笑一下再開口。他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什麼軟軟地頂了一下——不痛,有點麻。

  他們結婚小半年了。從領證到辦酒,一切都按部就班,像走一份審批流程。他知道她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菜,幾點睡幾點起,枕頭偏好哪一側,但這些是數據,不是她。他從沒見過她這樣——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弦撥動著,從裡到外都在響,那聲響亮而柔和,蓋過了山風和水聲。

  孩子們圍著她坐著,畫架支了一排,像歪歪扭扭的柵欄。她在中間,時不時側過身去幫這個改兩筆,又轉頭夸那個"今天的雲畫得比昨天好多了"。陽光終於撕開雲層漏下來一片,正好落在她發頂,把那頭黑髮鍍成淺褐色。

  慕容傅把抄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活動了一下微微發僵的指節。他往前走了一步,兩步,走到能看清她畫板上草圖的距離。秦語感知到有人靠近,偏過頭來看他,眼角還帶著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你站那兒多久了?要不要一起體驗一下?"

  他抿了抿嘴,片刻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你嘴角沾了顏料。"

  秦語一愣,下意識用手背去蹭,蹭到了下巴上。旁邊的小女孩咯咯笑起來,指著她喊"秦老師變成花貓啦"。秦語自己也笑了,笑完了轉頭看嚮慕容傅,他站在那裡,嘴角有一道極淡的弧度——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但她看到了。

  雨停了。遠處的山脊線上,雲正在散開,露出一片洗過的、清透的青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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