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碩嘴上說著不願意,可身體還是誠實地拐進了汪棠工作室那條街。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後頸,像是要把那股彆扭勁兒揉散了,才推門進去。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汪棠正背對著他在整理藥架上的瓶罐,聽見動靜也沒回頭,只從鏡片反光里瞥了他一眼。
"姐,我都說了,我沒生病。"汪碩一進門就恢復了那副懶散的做派,外套隨手一脫,往沙發上一丟,整個人也跟著陷進沙發里,翹起腿來晃了兩下,"你看我這不是挺好的嘛?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的。我覺得你就是憂慮過多了。"
汪棠這才轉過身來,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沒說話,就那樣看著,目光平平靜靜的,卻讓汪碩晃腿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最後訕訕地停了。
"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汪棠終於開口,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篤篤地敲在汪碩的耳膜上。
"是是是,"汪碩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嘴角扯出一抹討饒的笑,"你是醫生,你還是我姐,你說了算。"他說完往後一靠,目光飄向天花板,不再爭辯了。從小到大他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家裡,汪棠的話比聖旨還好使,他再犟也犟不過她那副"我都是為你好"的篤定神情。
汪棠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三分嫌棄七分心疼,她沒再多說,只偏了偏頭,朝裡面的房間示意了一下:"跟我進來。"
汪碩乖乖站起來,拖著步子跟在她後面。進了房間,他熟門熟路地往那張躺椅上一倒,把自己舒展開來,像一攤被曬化了的軟糖。躺椅的皮革觸感冰涼,他合上眼,耳邊傳來汪棠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椅輪被拖動的聲音,再然後是她落座時衣料摩擦的細響。
"放鬆。"汪棠的聲音沉下來,比方才輕了許多,像一雙手緩緩撫平他眉間的褶皺,"什麼都別想,跟著我的聲音走。"
汪碩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他沉進去,沉進一片混沌的黑暗裡,然後那些碎片般的畫面開始浮上來。
他夢見了小時候。夢裡那條走廊很長很長,牆面是舊式家屬樓那種斑駁的淡綠色,他穿著小皮鞋噔噔噔地跑,邊跑邊喊:"媽!媽你別走!"那個女人的背影穿著駝色風衣,手裡提著一隻皮箱,頭髮燙著大卷,在走廊盡頭的光里停了一瞬,回頭看了他一眼。可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記得那雙眼睛裡有淚,卻還是轉了身,一步一步走遠了。他拼命地追,小短腿邁得飛快,可那條走廊像被拉長了無數倍,他怎麼跑都追不上。他哭得嗓子都啞了,喊著:"媽,別走,不要丟下我——"可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那團刺眼的白光里,再也看不見了。
他知道那個女人是跟別的男人走了。他恨她。恨她走得那麼決絕,恨她回頭的那一眼裡什麼話都沒留下。那時候他才多高啊,連門把手都夠不著,可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汪棠一直看著他的臉。看到他眉心擰成一道深痕,牙關咬緊,喉結上下滾動,仿佛在夢裡拼命追趕什麼。她輕輕傾身向前,手心覆上他的手背,聲音放得極柔極緩:"阿碩,別害怕。有姐姐在。"
那隻手的溫度像一根細細的線,從黑暗裡垂下來,汪碩在夢裡攥住了。他的眉頭鬆了松,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可沒過多久,他整個人又繃緊了,嘴唇微微翕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汪棠湊近了才聽清——"對不起……小語,對不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猛地收攏,死死攥住了汪棠的手,力氣大得像要把指骨捏碎。汪棠沒有抽開,任由他攥著,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額發,一下一下地順著撫。他的指節漸漸鬆了,呼吸重新勻淨下來,整個人像漂浮在溫水裡,終於沉入一段沒有夢的深眠。
山中的天氣像小孩子的臉,剛晴了兩日,雲層又壓了下來。天灰濛濛的,偶爾飄幾絲雨,像天空在猶豫要不要痛痛快快地落一場。秦語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折回教室,對正在收拾畫板的學生們拍了拍手:"今天不去寫生了,天氣不穩定,萬一路上下了大雨,你們一個個淋成落湯雞,回頭張老師該找我算帳了。"
孩子們笑成一團。秦語彎著眼睛等他們笑完,才接著說:"我們去音樂教室。今天老師教你們認識音符和五線譜,一會兒給你們彈鋼琴,要認真學哦——老師可是要檢查的。"
音樂教室在一樓拐角,推開門的瞬間有一股陳年的木香混著松節油的氣味。鋼琴擺在窗邊,琴蓋上落了一層薄灰,秦語用袖子隨手抹了一下,掀開琴蓋,黑白鍵露出來,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釉色。
"都坐好。"她招呼孩子們圍著鋼琴坐下,自己坐上了琴凳,脊背挺得筆直,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了兩秒,然後輕輕落下去。
第一個音符響起來的時候,整間教室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充滿了。秦語的手指在琴鍵上跳動著,那些音符從她的指尖湧出來,在五線譜上你追我趕,像一群撒歡的小獸。孩子們先是睜大了眼睛看,然後有人跟著哼起來,慢慢地,哼唱匯成了歌聲,稚嫩的、清亮的、參差不齊卻無比熱烈的歌聲,蓋過了窗外細碎的雨聲,從音樂教室敞開的門湧出去,把整棟沉寂的舊教學樓都填滿了。
慕容傅就靠在門口的牆邊,雙手抱臂,目光落在秦語的側臉上。看著秦語認真的樣子,她竟然不知道她還懂音樂,還有多少驚喜他是不知道的,慕容傅對秦語的探索越來越感興趣了。秦語總是面帶微笑,對學生們和藹可親,每次都很有耐心的教導,看著秦語坐到鋼琴面前,手指觸碰著黑白鍵盤,就像是音符在五線譜上不停的跳動,學生們跟著音樂唱起了歌,那歌聲響徹一整間教室,看似荒蕪的學校似乎又有了生氣,她彈琴的時候微微偏著頭,髮絲滑下來擋住半隻眼睛,她也不去撥,就那麼任由它垂著,專注地盯著琴鍵,嘴唇隨著旋律微微翕動。慕容傅看入迷了,忽然一通電話把慕容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的來電名字讓他的眉心倏地收緊了——顧雪。兩個字安安靜靜地亮在那裡,像一枚被遺忘在舊書頁里的乾花書籤,突然被人翻了出來,還帶著當年被壓平的痕跡。
她不是應該在巴黎麼?距離比賽還有三個月,她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慕容傅捏著手機,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他抬眼看了一下教室裡面,秦語依舊投入,正側身給一個夠不到高音鍵的小女孩調整手位,笑容溫軟得像窗外的薄光。
慕容傅轉身,快步走到走廊盡頭,那邊有一扇半開的窗,山風灌進來,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小雪。"
他的聲音穩而平,像一塊被水沖了多年的石頭,表面光滑,底下卻壓著重量。
電話那頭靜了一息,然後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阿傅哥哥,是我。你現在忙嗎?我是不是又打擾你工作了?"
"沒有。"慕容傅單手插進褲袋,目光落在窗外遠處朦朧的山脊線上,"什麼事?"
"阿傅哥哥,你能來機場接我一下嗎?"
慕容傅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頓了一拍才問:"你在機場?"
"嗯。"顧雪的聲音低下去,尾音帶了一點委屈的翹,"我腳受傷了。導師說參加不了三個月後的比賽了,讓我先回來,等明年再比。"
慕容傅沉默了兩秒。他腦子裡轉得飛快——巴黎受的傷,那她那個外國男友呢?為什麼是她一個人回來?還是說,那個人陪她一起回來了?這些問題像水泡一樣從心底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地破了,他沒問出口。
"好,"他說,"我派人去接你。"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下。再開口時,顧雪的聲線里多了一層薄薄的濕意:"我是不是打擾到阿傅哥哥工作了?"
"沒有,"慕容傅閉了一下眼,語氣仍然平淡,"我這邊還有其他事情。"
"那……你能來接我一下嗎?"顧雪的聲音更輕了,像怕被拒絕似的,每一個字都裹著小心翼翼,"我現在一個人,很害怕。你能陪陪我嗎?"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壓不住的哭腔,那種細細的、從鼻腔里擠出來的顫音,慕容傅太熟悉了。這麼久,他似乎習慣了這個聲音。
慕容傅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山風灌進來,吹得他襯衫下擺獵獵作響。他回頭望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亮著燈的音樂教室,隱隱約約的歌聲還在飄出來,像一根細細的線拴著他的衣角。
"好,"他聽見自己說,"你在機場等我。"
掛了電話,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幾秒,手機握在手裡,屏幕已經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里迴響著,一點一點被身後的歌聲吞沒。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方向盤在手裡握緊又鬆開。顧雪。這兩個字像一面舊旗,被風重新吹開了。他知道自己不該去,他比誰都清楚,當年在巴黎那條街上,他是親眼看見的——她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笑得比在他面前任何時候都要燦爛。如果不是那天他想給顧雪一個驚喜、心血來潮的去巴黎見她,他恐怕到現在還會像個傻子一樣等著她回來,然後不顧一切反對跟她結婚。
可是他還是去了。車駛出校門的時候,後視鏡里那棟舊教學樓越來越小,音樂教室的燈光模糊成一個暖黃色的點,然後被彎道徹底吞沒。慕容傅收回視線,目視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