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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你能等我睡著了再走嗎?

2026-09-25 10:21:04 作者: 伍紅

  下課鈴響起的時候,秦語正彎著腰幫一個小女孩糾正握筆的姿勢,鈴聲像一盆水潑下來,打破了教室里凝住的安靜。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目光習慣性地往門口掃了一眼——那扇半開的木門後面空蕩蕩的,走廊里只有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金黃色方塊。慕容傅不在那裡了。

  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但她很快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浮出那個溫和的笑容,轉向講台下的孩子們:"同學們,今天我們就上到這裡咯。大家回去要好好複習今天學習的內容,老師下次可是要檢查的。"

  "好——"孩子們拖著長音齊聲回答,有人已經開始手忙腳亂地往書包里塞本子,桌腿蹭著地面發出吱呀的聲響。

  "老師再見!"幾個膽子大的男孩子站起來沖她揮手。

  "再見同學們!"秦語也沖他們擺了擺手,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將方才那一閃而過的空落穩穩地蓋住了。

  等孩子們都跑光了,教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風聲和遠處操場上傳來的零星喊叫。秦語收拾好教案,鎖了門,和陳老師並肩往食堂走。山間的陽光淡薄溫軟,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層被揉碎的金粉。秦語走著走著,目光不自覺地又往停車場的方向飄了一眼——那裡空空蕩蕩,慕容傅那輛黑色的車已經不見了。

  "老師,"秦語終於沒忍住,偏頭問陳老師,"您今天下午有看到阿傅嗎?"

  陳老師正低頭解保溫杯的蓋子,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哦,他沒告訴你嗎?"

  秦語搖了搖頭。從上午給孩子們上課開始,她就沒有再和慕容傅碰過面。他平時就算要離開,也會在課間空隙過來跟她說一聲,或者發一條微信。今天什麼都沒有。

  "他今天下午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地就把車開走了。"陳老師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想了想,"我看著像是挺著急的,估計是公司那邊有什麼急事吧。沒來得及跟你說。"

  秦語腳下的步子慢了一拍:"他……沒說是什麼事情嗎?"

  陳老師搖了搖頭:"我也沒來得及問。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把車倒出車位了,一溜煙就開遠了。"她看出秦語眉間那點藏不住的擔憂,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小語啊,你也別著急,一會兒回辦公室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放心吧,小傅那個人做事有分寸的。"

  秦語"嗯"了一聲,垂下眼繼續往前走。石板路兩旁的野花在微風裡搖著,可她腦子裡卻在轉著別的事情。她忽然頓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關鍵的東西,猛地轉向陳老師:"老師,您剛剛說——阿傅是開車回去的?"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陳老師被她突然的緊張弄得有些莫名。

  "那條路……修好了?"秦語的聲音不自覺輕了下去。

  "早就修好了啊。"陳老師理所當然地答,"下雨的第二天就修好了。小傅沒告訴你?"

  秦語怔住了:"他也知道?"

  "對啊,他親自打電話找人來的,當天早上就修好了。"陳老師看著她漸漸僵住的表情,也意識到什麼,聲音放緩了些,"怎麼了小語?"

  秦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只浮在皮膚表面,沒有滲進眼底。她搖了搖頭,說了句"沒事",便繼續往食堂走了。可她的腳步比方才重了些許。那條路修好了一周,慕容傅比誰都清楚,卻一個字都沒有告訴她。這一周里,她不是沒有問過他:"路通了嗎?什麼時候能回去?"每次他都含含糊糊地搪塞過去,說什麼"還在修""再等等""別著急"。她信了,安安分分地待在這座山間學校里,每天備課、上課、和孩子們說說笑笑,過得倒也充實快樂。可她還有另一重身份——大學老師。她有一整個班的課表等著她,有論文要改,有課題要跟。這是她的責任,而慕容傅替她做了選擇,甚至沒有問過她的意見。

  如果不是今天他有急事要走,他還要瞞她多久?秦語坐在食堂的凳子上,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地數著,忽然覺得那碗飯的香氣淡了許多。


  而此時,慕容傅正在高速上疾馳。導航顯示距離機場還有四十分鐘,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目光偶爾掃過後視鏡里迅速後退的路牌。兩個小時的車程被他壓到了一個半小時出頭,車子滑入機場停車場的瞬間,他掛擋熄火的動作快得近乎倉促。他鎖了車,快步穿過連廊,推開到達大廳的玻璃門,人潮裹著各種語言的聲音撲面而來——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的咕嚕聲、廣播裡機械的女聲播報、接機人群的嘈雜低語。他站在人群里,目光像一張網一樣撒出去,在涌動的面孔中搜尋著那個身影。

  這一幕他曾在腦子裡演練過太多次了。他想像過自己捧著一束顧雪最喜歡的白色玫瑰,站在這裡等著她推著行李箱走出來,臉上帶著奪冠後的燦爛笑容。她會跑過來撲進他懷裡,香檳和鮮花的氣味沾滿他的襯衫,然後他會吻她的額頭,說"歡迎回家"。那些畫面在巴黎那天的黃昏里碎了一地,他以為再也不會拼起來了。

  而此刻他站在這裡,手裡沒有花,顧雪也沒有拿冠軍。他看見她了。

  人潮的一角,她坐在輪椅上,還是那麼瘦小的一隻,金色的捲髮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更小了。她的眉眼還是原來的模樣,溫柔、乾淨,像一枚被水洗過的月亮。可慕容傅隔著人群看著她,心裡卻沒有泛起預想中的波瀾。沒有悸動,沒有酸楚,甚至沒有恨。他看著她,像看一幅曾經掛在牆上很多年、後來被取下來收進柜子里的舊畫。

  他朝她走過去。輪椅上的顧雪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抬起了頭,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她咬著嘴唇,像是想憋住哭聲,可那委屈還是從嗓子眼裡溢出來,變成破碎的抽噎。

  "阿傅哥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看,小雪還是把你等來了。"

  慕容傅在她面前蹲下來。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揩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還是和以前一樣輕,可那隻手的溫度卻不像從前那樣燙了。他開口,聲音低沉溫和,卻帶著一種微妙的疏離:"好了,不哭了。這不是回來了嗎?我帶你去找大哥,他一定有辦法的。"

  顧雪用力地點著頭,像是怕點得不夠用力他就會消失似的。慕容傅剛要站起來,手卻被她拉住了。她仰著臉看他,眼睛還掛著淚,可那目光里有一種熟悉的、他曾為之淪陷的依賴和渴求:"阿傅哥哥,你能抱抱我嗎?就像以前一樣。"

  慕容傅的動作頓住了。他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袖口的手,指節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結婚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顧雪沒有哭鬧,沒有歇斯底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淚光反而更讓人心軟:"小雪知道。"她輕聲說,吸了一下鼻子,"但是還是想阿傅哥哥能抱我一下。就像兄妹之間的擁抱——也可以的。"

  她說"也可以"三個字時,聲音放得極輕,像在妥協什麼。慕容傅看著她的眼睛,又順著她的目光往下落在她纏著繃帶的腳踝上。那一眼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崴了腳蹲在操場邊上,也是這樣仰著頭看他,說"阿傅哥哥背我回去吧"。他猶豫了一下,最終俯下身,張開手臂給了她一個擁抱。

  那個擁抱很短,短到顧雪還沒來得及收攏雙臂就結束了。可不遠處,一個人影正停在了自動扶梯出口。汪碩今天來機場接一位重要的合作客戶,剛剛和客戶握手道別,轉身準備去取車時,餘光恰好掃過到達大廳的這一幕——慕容傅俯身抱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姿態親昵而溫柔。汪碩眯了眯眼,認出那是慕容傅。他掏出手機,不動聲色地按了一下快門,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朝客戶的方向笑了笑,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外走。可他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幾分,眼底壓著一層薄薄的怒意——要不是客戶還跟在旁邊,他早就衝過去了。

  慕容傅送顧雪回了她的公寓。他替她請了兩個阿姨輪班照看,又檢查了家裡的無障礙設施,把浴室門口的小台階用坡道墊平了。顧雪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前忙後,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蜷在自己窩裡,目光追著他的身影轉來轉去。等一切安頓好,慕容傅準備離開時,顧雪又開了口:"阿傅哥哥,你能陪我待一會兒嗎?我一個人害怕。"

  慕容傅看著牆上的鐘——已經快晚上八點了。他掏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任何來自秦語的消息。他猶豫了幾秒,點了點頭。他陪她吃了晚飯,顧雪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只喝了幾口湯。飯後她又說:"我睡不著,一個人做噩夢。你能等我睡著了再走嗎?"


  慕容傅靠在床邊的椅背上,顧雪拉著他的手,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皮漸漸沉下來,睫毛一下一下地往下落,又掙扎著掀起來看一眼,像怕一閉眼他就會消失。最後她的呼吸終於變得綿長均勻,手指也慢慢鬆了力氣,滑落在被單上。慕容傅輕輕抽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關了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他站在門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捏了捏眉心,往電梯走去。

  他推開公寓的門時,壁鐘的指針已經走到了凌晨兩點。玄關的燈開著,客廳的燈也開著,可整個屋子空空蕩蕩的,安靜得只有冰箱壓縮機低微的嗡鳴。他換了鞋走進來,目光落在沙發上——沒有人。臥室的門敞著,被子整整齊齊地鋪著,枕頭上的壓痕還在,但人不在。

  秦語不在家。

  慕容傅站在臥室門口愣住了。他掏出手機快速翻了一遍——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微信留言,沒有任何來自她的消息。他皺著眉打開電話簿想要給她打去電話,但是看了一下時間,這個時候秦語應該早就休息了吧。想到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瞬,然後退出來打開了微信,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他發了這樣一條:

  "抱歉啊,今天下午忽然有急事,看你很專注地教孩子們,就沒來得及告訴你。明天我去接你。"

  消息發出去,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沒有回音。他等了幾分鐘,屏幕始終安安靜靜的。他慢慢坐到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里晃了晃,燈光穿過酒液在地毯上投下一小圈暖光。他仰頭喝了一口,靠進沙發里,把手機擱在膝蓋上。

  他想起這幾天在山裡的日子。早晨醒來的時候秦語還在睡,呼吸均勻地拂在他胸口;白天他在走廊上看她上課,她彈琴的時候側臉上有一層細細的光;傍晚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她教他用樹葉吹出不成調的音符,吹不響就笑得前仰後合。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他腦子裡過,像一部循環播放的老電影。他從前總覺得婚姻是一紙契約,各取所需就足夠了。可現在他靠在凌晨兩點的沙發上,杯子裡的酒漸漸溫了,他才發現——他對她的依戀,遠比他自己以為的要深得多。

  手機屏幕還是暗的。他把杯子放下,把臉埋進手掌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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