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睜開眼的時候,晨光正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對面空蕩蕩的枕頭上。她眨了眨眼,伸手往旁邊摸了摸——被褥已經涼了。她把手收回來,攥了攥空空的掌心,忽然覺得有些不習慣。明明以前一個人睡了那麼多年,怎麼這幾個月下來,身邊少了那個人的體溫和呼吸,竟然會讓她愣神好幾秒。
她撐起身子拿過手機,屏幕亮起來,幾條未讀消息排在那裡。慕容傅、汪碩、莫曉婷,三個人各自留了話。昨晚她睡得太沉,手機調了靜音,一條都沒聽見。
秦語沒有猶豫,直接撥了莫曉婷的電話,那頭幾乎是秒接的,像是攥著手機等了很久。
"喂,曉婷,我看你消息里挺著急的,發生什麼事了?"
"哎喲——我的姐姐!你可終於有消息了!"莫曉婷的聲音像被點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過來,"公司里都傳開了你知道嗎?快看微博!快看!"
秦語把手機開了擴音,手指熟練地切到微博界面。熱搜榜第一條,標題赫然在目——"IM集團總裁機場擁抱白月光"。配圖拍得不算清晰,像是隔著很遠距離偷拍的,像素帶著明顯的噪點,可那個側臉和身形,秦語一眼就認出來了。慕容傅。他微微俯著身,雙臂環抱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姿態溫柔而親昵。白月光。那應該就是顧雪了。
秦語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幾秒,沒有說話。拇指無意識地划過屏幕,又劃回來,像是在確認什麼自己已經確認了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莫曉婷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你……別難過啊。這肯定是顧雪那邊找人寫的,我還是相信老闆對你的感覺的——"
秦語沒出聲。
"餵?你還在聽嗎?"莫曉婷急了,聲音拔高了半個調,"秦語!你別嚇我啊!"
秦語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我在聽。"
莫曉婷聽到她聲音,明顯鬆了一口氣,像是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順下去了:"你快回來吧!我必須親眼看到你才安心。"
秦語聽到她這副操心的語氣,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暖意:"放心。不就是白月光回來了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今天就回城了。"
"那你路上小心啊——到了給我發消息——算了你給我打電話——算了你到了直接來找我——"
"好了好了,"秦語笑著打斷她,"知道了,我到了第一時間找你。掛了啊。"
掛了電話,秦語又低頭看了一眼微博那張圖,然後退出了界面,把手機扣在了枕頭上。她的表情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白月光回來就回來吧,她本來就是協議結婚的。當初簽那份協議的時候,她就清清楚楚地知道——慕容傅心裡有一道沒有過去坎,那道坎的名字叫顧雪。她不過是那張協議上簽了字的一個人,配合著演一出各取所需的戲。她沒有立場難過,也沒有資格傷感。
她又想起汪碩那條留言。只有一句話:"你別擔心,有我在。"連多餘的字都沒有,可她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那行字背後咬緊的牙關和攥緊的拳頭。
至於慕容傅的留言,同樣簡短——"今天會來接你。"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像一條例行公事的通知。秦語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翻了過去。
天氣終於放晴了,山間的霧氣被陽光一寸寸驅散,遠處的山脊線清晰起來,露出秋天特有的那種透亮而高遠的藍。學生們也全部返校了,操場上又響起了追逐打鬧的嬉笑聲,秦語站在走廊里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收拾東西。她沒有再留下來的理由了。上午和孩子們告了別,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拉住她的衣角說"老師你下次還來嗎",她蹲下來替她整了整領口,笑著說"會的"。
可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
她等了很久,從上午等到午後,從影子短得縮在腳下等到影子慢慢拉長、歪向另一邊。慕容傅的車始終沒有出現。她忍不住低頭看了看手機,沒有新消息。她點開叫車軟體,正要下單,屏幕卻突然跳進一個來電——肖理。
"秦語姐,"肖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客氣而利落,"老闆臨時有點事走不開,讓我來接您。我已經在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鐘到。"
秦語握著手機頓了一瞬,然後"嗯"了一聲,說"好,我等你"。掛了電話,她坐在學校門口的石墩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遠處那條蜿蜒的山路。山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她沒有追問肖理"老闆有什麼事"——因為不用問,她也猜得到。顧雪回來了,他有太多事要處理。她又有什麼立場去過問呢。
至於慕容傅為什麼沒有去接秦語,原因是今天早上慕容傅早早出門,走到地下室停車場,慕容傅正站在地下停車場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肩線繃得筆直,下巴微抬,目光沉冷地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汪碩靠在他車頭,雙手抱臂,手裡轉著一把車鑰匙,鑰匙圈在指尖繞出一圈又一圈的反光,整個人像一隻守在領地入口的、姿態鬆散卻隨時會撲上來的獵犬。
"這麼早,"汪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隨時會炸開的平靜,"準備去哪啊?"
"關你什麼事。滾開。"慕容傅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腳下不停地朝他走去。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翻牆逃課、一起在巷子裡跟人打過群架,也一起在某個夏天的樓頂吹著風說過"以後咱們誰都不許走"。可後來汪碩一句話都沒留就出了國,一走好幾年,音訊全無。慕容傅從別人嘴裡聽說他去了哪、幹了什麼,沒有接到過他一個電話、一條消息。那幾年像一道切開的裂谷橫在他們中間。再後來,慕容傅知道了秦語的前男友就是汪碩——那個讓秦語在最需要的時候獨自扛過來的、消失得乾乾淨淨的人。算一算時間,汪碩出國的時候,正是秦語最難的時候。這兩件事疊在一起,像兩塊壓在心口的石頭,讓慕容傅每次見到汪碩,都恨不得一拳掄過去。
汪碩抬頭看他那副"懶得跟你廢話"的樣子,骨子裡的火"噌"地一下就躥了上來。他猛地從手機里翻出那張照片——機場大廳,慕容傅抱著顧雪的畫面——舉到慕容傅面前,屏幕的光打在兩個人臉上,明晃晃的刺眼:"我把小語讓給你,你就是這麼對她的?"
慕容傅掃了一眼屏幕,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眼底沒有一絲慌亂:"就因為這事,你大早上跑我這兒來撒野?"
"這是我和秦語的事,"慕容傅推開他舉著手機的手,聲音壓得更低了,"輪不到你這個前男友來管。先管好你自己。"
汪碩的拳頭瞬間攥緊了。他往前逼了一步,聲音也高了八度:"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說——"
兩個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裡撞來撞去,激起一連串迴響,連頭頂的聲控燈都被震亮了好幾盞。汪碩猛地一甩手,手機"砰"地一聲砸在了慕容傅的車前蓋上,屏幕瞬間裂成了蛛網狀,碎玻璃渣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寒光。
"草——!你他媽發什麼瘋!"慕容傅吼了出來,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拔出來的,震得整層停車場都嗡嗡作響。
"對!我就是瘋了!"汪碩的脖子漲紅了,青筋在太陽穴上一跳一跳,"要不是昨天機場人太多,我真想上去給你揍一頓!"
慕容傅原本要拉車門的手頓住了。他偏過頭來,眼神驟然一沉:"你昨天也在機場?"他盯著汪碩,目光像釘子一樣扎過去,"你都看見了什麼?"
"哼,"汪碩冷笑了一聲,下巴抬起來,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嘲諷,"怎麼,心虛了?"
"我心虛?"慕容傅轉過身來,徹底放棄了開車門的動作,兩步走到汪碩面前,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拳的距離,"我心虛是麼?當年是一聲不吭就出國,你欠的只有秦語一個人?你也配跟我提心虛二字?"
汪碩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沒能立刻回出話來。
慕容傅不再看他,轉身去拉車門。可他的手剛碰到把手,胳膊就被汪碩一把攥住了。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扣在他小臂上的手,然後緩緩地、慢慢地轉過頭來,目光從汪碩的手移到汪碩的臉上:"怎麼,想打一架?"
汪碩沒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替他說了"是"。
下一秒,慕容傅的拳頭已經砸在了汪碩的臉上。那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骨頭磕碰皮肉的聲音聽起來就疼。汪碩被打得偏過臉去,舌尖抵上口腔內壁那處火辣辣的位置,用舌面頂了頂,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他緩緩轉回頭,看著慕容傅,竟然笑了一下:"你真打啊?"
慕容傅甩了甩髮疼的指關節,把車門"砰"地甩上,轉身走到汪碩面前,兩個人幾乎鼻尖對鼻尖,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呼吸里那股燃燒的怒意:"早他媽就想這麼幹了。"
"好。要打架是吧?來啊。"汪碩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從小就沒怕過你。"
"那就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話落,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動了。拳頭砸在肩頭、肋骨、下頜,身體撞在車身上發出沉悶的金屬震顫,皮鞋在水泥地面上蹬蹭出刺耳的摩擦聲。汪碩的嘴角破了,慕容傅的鼻血也淌了下來,兩個人像兩頭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終於被放出來的野獸,把那些積壓了太多年、太重的東西,一五一十地砸在了彼此的身上。保安從監控里看到動靜衝下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扭打了將近二十分鐘,地上散著幾滴已經幹了的暗紅色血漬,兩個人的襯衫和外套都歪歪扭扭的,領口扯開了,袖口卷著,臉上各掛了彩。
"分開!分開!"兩個保安一人拽一個,好不容易才把兩人拉開。
汪碩被拉開後還在喘著粗氣,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衝著慕容傅破口大罵:"草!你真往死里打啊!"
慕容傅甩開保安的手,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下淌出來的血,蹭得手背上一道紅痕。他沒看汪碩,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你去山中學校接一下秦語,"他的聲音還帶著喘,氣息不穩,但語氣已經壓回了那種慣常的冷靜,"我現在有點急事處理。"
"好的,老闆。"電話那頭肖理應了一聲,頓了頓,隱約聽到背景里有人說話的聲音和窸窣的動靜,但他識趣地沒有多問。
掛了電話,慕容傅把手機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對面同樣被保安按著的汪碩,兩個人隔著幾米遠對視著,誰也不肯先移開目光。後來兩個人被帶到了旁邊的監察室做筆錄,一來二去,一整個上午就這麼耗進去了。慕容傅答應去接秦語的事,也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徹底耽誤了。
他坐在監察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份筆錄表格,手指夾著筆卻沒有立刻落下去。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他低頭看著那些光帶,腦子裡忽然閃過秦語等他的樣子——她大概等了很久吧。他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墨水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