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晴輕手輕腳地回來，掀開蠶絲被躺下去，還沒說話，啪嗒一聲，燈滅了，重歸於安靜之中。
他睡得極為規整，不越雷池，宋婉晴緊繃著的神經也累了，不知不覺就陷入了夢鄉之中。
夢境很美，是她還在讀高中的時候。
一覺醒來，推開臥室的門，外面空氣里已經飄著早餐的香味。
爸爸從外面晨練回來，在玄關一邊換鞋，一邊喊著：「我聞到了，今天早上肯定是我愛吃的雞蛋煎餅。」
「才不是，肯定是媽媽給我做了漢堡。」宋婉晴俏皮地跟他頂嘴，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到廚房門口，把腦袋探進去，「媽媽，我要帶你買的桃子到學校去，那個桃子好甜啊。」
「好，給你帶上，剩下的媽媽給你藏著，不給你爸爸吃。」媽媽拿著鍋鏟，回頭寵溺的笑。
「喂喂喂，你們娘倆，這是在大聲密謀啊。」
爸爸狀似不滿的聲音，但其實沒什麼怒氣，只是調侃的寵溺。
睜開眼睛，適應了周圍的昏暗，便看到陌生的天花板，鼻尖縈繞著那股淡淡的薰香味道，熟悉又陌生。
陸慎還在睡，摸到手機看了眼時間，宋婉晴輕手輕腳起床。
起身的時候，衣袖拂過檯燈，檯燈一傾，咔噠一聲明顯的響聲。
宋婉晴連忙伸手扶穩了，回頭看了一眼陸慎，緊張的心都懸到了嗓子口。
陸慎依舊維持昨夜的姿勢，背對著她靜躺，身軀安穩，呼吸平緩綿長，似還未醒。
寬闊挺直的脊背隔著一段距離，安靜劃出分明界限，無形中透著幾分恪守的分寸感。
沒醒。
沒醒就好，宋婉晴鬆了口氣，關上衛生間的門洗漱，進衣帽間換了身衣服。
走到門口，掌心包裹住門把手，最輕最緩的力度，緩緩地慢慢地下壓，打開門，然後極快地鑽出去，輕柔帶上房門。
他向來有自己很準確的生物鐘，若無緊要的事情，甚至不必定鬧鐘，但今晨睜眼，比平常的起床時間晚了二十分鐘。
今天的晨會不重要，他不需要出席，上午沒有要客會見，從容不迫地起床梳洗。
安安已經送去幼兒園了。
他今天穿的不正式，淺炭色亞麻混紡長袖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深卡其直筒休閒長褲，面料垂順挺括不緊繃，整體剪裁簡約利落，沉穩克制之中多了幾分居家鬆弛感。
早晨的習慣是飲一杯溫水，桌上已經備好，溫度恰好，眸子掃過的瞬間凝住，廚房裡的背影，他一眼認出來。
晨光穿過玻璃窗落在廚房，勾勒出她靜立的背影，柔和的長款連衣裙襯得身形纖細單薄，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後頸。
她安靜站在灶台前忙碌，周身縈繞著平和溫柔的氣息，氤氳升騰的淡淡水汽朦朧裹住人影。
備好的早餐一樣一樣端上來，昨晚他隨口提過想吃中式早餐，餐桌上便擺滿一應吃食，精緻豐盛。
瓷盤裡碼著皮薄汁滿的蟹粉小籠、文火慢蒸的鮑魚燒賣，一盅花膠竹蓀雞湯仍微微冒著熱氣，另有文火熬燉的蓮子百合銀耳羹，晶瑩溫潤，搭配幾碟精緻小菜——醬脆蘿蔔、蜜汁醬瓜、蝦籽腐乳。
他拉開椅子坐下，恰好宋婉晴也端著碗從廚房出來。
素淨白瓷碗中盛著一碗雞絲菌菇清湯麵，細圓的手工鮮面浸在淺琥珀色高湯里，湯色清透不見浮油。
嫩白雞絲撕得勻細，點綴幾片切薄的鮮松茸、嫩綠小青菜，頂上綴一小撮金黃炸蔥油，沒有厚重佐料，簡簡單單，清鮮雅致。
早起洗手做羹湯，宋婉晴沒什麼怨氣，也沒什麼愛意，滿心只是在僱主的第一頓早餐表現一下。
將碗擺放妥當，抬眼望向他，唇角漾開柔和明媚的笑容，眼底漾著淺淺光澤：「陸……老公，嘗嘗看，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陸」字很輕，下意識出口的時候，就被她咬下去，輕微得低不可聞，同時在心裡告誡自己，下次再不能犯錯。
「太太親手洗的菜，親手煮的面。」張媽溫和聲音，似乎是在給宋婉晴邀功。
她的笑容很好看，清潤的眸子裡也有些亮晶晶的期待，指骨分明的手握起來筷子，懸了一瞬，然後還是輕輕把碗撥開了：「抱歉，辜負了你的好意。」
繼而，微冷的聲音，像是凝而沉重錘：「張媽，太太做面的時候，你在身邊，也不曾提醒過她嗎？」
話音落下，餐桌上的氣氛猛地凝固，沉悶的壓迫感悄然漫開。
一語命中要害，張媽面上和煦的笑容輕輕一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她放緩聲調緩緩開口：「太太親手煮的面，我以為總有些不同的。我以為太太早就知道……」
陸慎接張媽的話，目光沉靜地投向一旁的宋婉晴，面上那層疏離冷意緩緩散開，方才沉斂的眉眼稍稍舒展：「吃飯了嗎？」
宋婉晴略搖了搖頭，他拉開身邊的椅子，緩聲：「坐下，一起吃。」
宋婉晴有些驚疑不定，他剛才對著張媽一瞬之間的冷意和壓迫感，是她未見過的，他真的動怒了。
可他又極度克制，縱然動怒，聲調依舊平穩，不見半分暴躁失態。
用公筷給宋婉晴夾了個燒麥，他聲線平和：「是我不對，提前未對你說過。」
「我對入口的東西比較在意，一向只吃少數幾個人做的食物，說來也是太過講究，惹了不少的麻煩。」
「你的好意我領了，以後就不必了，家裡有廚師，你是女主人，沒必要勞你動手。」
「知道了。」宋婉晴點頭，心裡也並未有什麼情緒，有錢人講究多，她理解，她一個雇員沒資格對僱主生氣。
早餐後，陸慎就出門了。
宋婉晴坐在畫架前，繼續之前沒能完成的畫作，這幅畫是有人點了她的名，要送去參展的，她很重視，所以畫的時候也格外投入認真。
大致完成，鬆了一口氣，往後退兩步觀賞，才聽得身後的聲音：「太太。」
她一回頭，西裝革履的人態度恭敬，這人她見過，那天和陸慎去領證的時候，他就在身邊，好像是陸慎的什麼私人助理。
他手裡捧著一束玫瑰，遞過來：「先生說，謝謝您早上煮的面，這花就當做賠罪，請太太不要生氣。」
「先生還說，以前給太太的那些，總也不見您喜歡，思來想去，也唯有送花賠罪了。」
他聲調偏高，幾乎家裡所有人都能聽見，包括現在正在廚房收拾食材的張媽。
這是他的任務，陸慎專門吩咐。
所有人都會知道，雖然他沒吃那碗面，但是宋婉晴的意見很重要，就算是男主人，也得謹小慎微。
「好，知道了，你幫我轉告他，我沒有生氣。」宋婉晴並沒意識到聲調的升高意味著什麼，只是收花。
心裡思忖——陸慎是怎麼覺得她收錢不喜歡的？
並且還有——以後他不會就只送花了？
手機響了一聲：「【XX銀行】尊敬客戶您好，尾號 8967 帳戶入帳人民幣 100000.00 元，轉帳方：陸慎。」
宋婉晴思來想去，主動給陸慎發了個萌萌小兔跪下的表情包，三連發，並且配文：謝謝老闆！
片刻之後，收到老公陸慎的新消息：現在並非奴隸社會，人格獨立平等，不必行這樣誇張的大禮。
宋婉晴沉默片刻，低頭忍不住笑得肩膀微動，實在是……有種老年人融不進表情包文化的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