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像……德牧……

  八部電梯，三部正在維修中，宋婉晴今天運氣好，剛到樓下的時候，就遇到一部電梯落在了一樓。

  手機嗡嗡響了兩聲，是唐然的前線戰報——

  婉晴，周扒皮來巡視好幾圈了，前面我說你去衛生間了，他這兩趟過來不怎麼信了。

  我找了個藉口說，白顏料不夠了，薩薩老師上課要急著用，你去幫忙買了。

  你記得回來手裡買兩盒白顏料，多少也是個意思，糊弄一下。

  今天之所以沒排隊，是因為現在已經十點半了，早過了牛馬上班的高峰期。

  宋婉晴來不來，其實是沒有必要的，教務老師還沒有給她排課，她也沒有生源，來了也是干坐著。

  當然，校長肯定不這麼想。

  他希望所有老師在課餘的時候，也能在辦公室工作，好好備課，把所有的時間都貢獻給這個學校。

  他不是資本家，是把自己當奴隸主，他花錢買的不是八小時工作時間，是想買斷一個人。

  但，宋婉晴今天不是來上班的，是來提辭職的。

  

  她對這個學校本來就沒什麼歸屬感，她以前是頭頂巨山，不敢喘息片刻，現在稍微鬆快些，就算是太太沙龍的老師做不長久，以後她總有希望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而且太太沙龍這份履歷明顯更好看，她自有取捨。

  辦公室里，老師們都在低頭「忙碌」，宋婉晴推開辦公室的門進來，沒有引起來任何人的注意。

  拿起來桌上的水杯接了杯水，邊喝邊走回來，就瞧見，那堆箱子和畫材中間多了個矮矮胖胖的身影。

  「校長。」宋婉晴開口，聲線溫和，落落大方地打了個招呼，絲毫沒有心虛的樣子。

  「唐老師說你去買白顏料了，顏料呢？」校長的臉色明顯有些嚴肅。

  他冷哼一聲：「我看你就是壓根沒來，就因為我讓你挪辦公位的事情，你就這樣和我置氣？」

  「也不完全是因為這件事……」 宋婉晴放下手裡的水杯，抬眼看向校長，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平靜無波，「我今天來辭職的。」

  話音落下的一瞬，辦公室仿佛猛地被按下靜音鍵。

  原本此起彼伏翻弄學生作業的嘩啦聲響盡數消失，周遭徹底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所有老師都不約而同停下手上的事，齊刷刷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宋婉晴身上。

  她說得太過篤定淡然，半點賭氣慌亂的模樣都沒有，眾人眼裡或者錯愕，或者驚訝，還有些佩服。

  這句話任誰都在心裡盤旋許久，可也就只有宋婉晴敢這麼說。

  校長臉色沉沉，冷著眼緩緩環視一圈辦公室，那道帶著壓迫感的視線掃過每一個抬頭張望的人。

  方才還紛紛抬起的腦袋，立刻一個個慌忙低下去，重新埋回手頭的畫紙與作業里，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你跟我來。」校長的聲音里壓著怒氣，他不想在這裡影響軍心。

  帶著宋婉晴進了辦公室，反手把門鎖死。

  「宋老師，你別講氣話。」 他重重坐進辦公椅，長長悶嘆一口氣。

  語氣刻意放軟，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這兩天我只當你是鬧小情緒，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咱們翻篇，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我沒有鬧脾氣，是認真的。」 宋婉晴從容拉過一旁椅子，在辦公桌對面安穩落座。

  校長眉心擰起，耐著性子勸：「你心裡但凡有什麼不滿都可以跟我說，五險一金這塊……」

  他話音頓了頓，又擺出誠懇的口吻：「教培行業兼職老師本就多，人員流動大，哪有機構願意給老師繳納五險一金的？」

  「再說這對你們也划算，不用扣社保公積金，到手工資反而更高。當初入職咱們都提前說好，協議你也親筆簽過字的。」

  宋婉晴淡淡開口：「但我只想教成人班，這點你願意妥協？」

  校長頓時面露為難，看著她只覺得費解，忍不住勸：「你到底怎麼想不開了？帶小孩班又輕鬆又好糊弄，事情少、糾紛少，工資還更高。這樣，我給你讓步，每節課的課時費給你加三十，你別走。」



  「我不幹了。」

  ——這四個字說出來，原來是這麼舒爽。

  宋婉晴在飯桌上轉述她和校長的一番拉扯的時候，周圍齊刷刷都是羨慕的目光。

  唐然嘆了口氣：「哎，有人已經撂挑子不幹了，有人還在當牛馬。」

  薩薩老師忍不住有些擔憂：「那你這半個月的工資……」

  「他不結，我就去告他，讓他給我補齊之前的社保和公積金。」

  宋婉晴可不打算放棄，一毛錢也是她辛苦賺的。

  這頓飯她請的都是在這個機構交到的幾個還算不錯的朋友，她要走了，總要請頓飯再聚一聚。

  選的地方就是寫字樓對面路邊的家常小飯館，幾張小方桌，幾把竹椅子的蒼蠅小館。

  下午她們幾個還要回去上班，自然也沒有喝酒，只是閒聊。

  問起來未來的規劃，宋婉晴也只說做自由老師。

  結婚領證的時候，陸慎要求她發的那條朋友圈，她設置了分組可見，這些人裡面，只有唐然知道，她從不多嘴。

  飯吃完，沒有午休時間，她們急急忙忙回去上班，宋婉晴拉住了唐然的胳膊，她止步停下來。

  瞧著人都走了，宋婉晴才小聲說：「你再等兩天，我還不知道我那邊具體情況。」

  「如果情況比較穩定的話，我就請你做助教，工資就開這邊的兩倍，怎麼樣？」

  「好啊，太好了。」唐然差點兒忍不住喊出聲，壓低聲音，「你放心，你結婚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

  「不過我挺好奇的，你那個狗頭老公到底是什麼人？居然能給你介紹這麼多優質資源？」

  「狗頭老公？」宋婉晴愣了一下，笑出聲來，「不能因為我在合照給他P了個狗頭，你就起這樣的外號吧？」

  陸慎說結婚要發朋友圈，宋婉晴怎麼都覺得有點小小尷尬，最後試探著問，能不能把臉部打碼，不想太高曝光。

  陸慎只是想讓人知道陸太太的存在，倒也不介意這個，她利落P圖，紅底正裝結婚照，自己的腦袋用貓頭擋住，陸慎的腦袋用狗頭擋住，放在一起，倒挺還有夫妻感。

  嗡嗡嗡——宋婉晴的手機響了好幾遍，瞧見來電提示，宋婉晴對唐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餵。」

  「現在？」

  「我在……就機構樓下對面那家胖子家常菜門口……」

  「到了？」

  宋婉晴話音剛落，聲線微頓，眸子輕輕一縮。

  路邊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緩緩停穩，後車窗緩緩落下。

  陸慎握著手機，側臉線條冷硬利落，淡淡側目朝她的方向望來。

  「我有事，先走了，有後續我聯繫你。」 宋婉晴匆忙應付完唐然，來不及多說，抬腳快步小跑過去。

  坐進車裡坐穩，手機立刻彈出唐然的消息：婉晴，你狗頭老公……看起來質量有點高啊。

  宋婉晴指尖一頓，乾脆將手機倒扣在腿上，抬手輕輕捋了捋鬢邊散亂的髮絲，淺聲開口：「我們去哪兒？」

  她視線不經意掃向身側。

  車窗外掠過的光影層層疊疊落在陸慎臉上，明暗交錯，將他原本就立體的側臉襯得愈發深邃凌厲，眉眼一絲不苟，神情嚴肅端正，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慢慢翻著一份文件，透著生人勿近的冷肅。

  像……德牧……

  不知為何狗頭老公四個字忽然又冒出來。宋婉晴連忙繃住嘴角的弧度，低頭，擋住神情的不自然。

  「笑什麼？」陸慎低沉的聲音。

  「沒……沒有……」宋婉晴連忙抿了抿唇，正了正神色，為了表示自己不心虛，大大方方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猛的一瞬間把頭挪向另外一側，裝作看外面的街景。

  接受這個設定之後就真不行了，深邃凌厲、一絲不苟、嚴肅端正……太德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