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然扛著自己的大包回來，放進卡宴的後備箱裡面，仔仔細細對照清單：油彩、各式粗細畫筆、調色盤……一樣不缺，都收拾好了。
抬頭看了一眼宋婉晴那邊，規規矩矩在車邊等著。
戴著白手套的手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司機溫和的聲音：「還要等好一會兒呢，唐老師，上車等吧。」
這會兒下午四點的時候，別墅門口沒什麼大樹，也遮不到一片陰涼。
水是冰鎮的，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似乎還冒著絲絲的寒氣。
唐然擰開喝了一口，小聲道：「不太好吧。」
「您是太太的朋友，這有什麼不好的？」司機開了車門，笑著說道，「太太從不苛責，我們在車上等也是一樣的。」
車裡開了空調，但溫度調得不是很低，免得驟冷之下帶來的身體不適。
唐然坐下了，捧著手裡的水，順著車窗朝外看過去。
視野鋪開整座獨棟庭院，白灰調極簡別墅配大片私家花園，各色秋菊開得錯落雅致，淺青、金棕、粉紫花簇沿著青石步道綿延，風過裹挾淡淡的菊香，草坪修剪得平整柔軟，處處透著考究的豪門品味。
青石花徑上立著兩道身影，宋婉晴站著同陳太太閒談，時不時彎眼淺笑應答。
一襲藕色素麵長裙，裙擺垂至腳踝，風吹過裙身緩緩漾開柔和褶皺，烏黑長髮松松挽成慵懶低盤發，幾縷碎發隨意散在頸側修飾線條。
沒有多餘堆砌，溫文爾雅的書卷氣，從容有度，眉眼溫潤乾淨。
唐然心裡知道，她就是宋婉晴，但是總有些遲疑不敢認。
她認識宋婉晴這一年來，也見她素麵朝天，也見她妝容精緻，溫婉雅致的模樣，但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宋婉晴像是身上蒙了層淡淡的貴氣。
宋婉晴抬步上車，同車外的陳太太擺手頷首，得到她的指令，車開出去。
宋婉晴看向唐然，眨了眨眼，輕聲道：「怎麼看呆住了？工作體驗還好吧？沒有你想的那麼難的……」
一開口，那個熟悉的宋婉晴就回來了，唐然頓時沒什麼距離感，連連點頭：「當然好啊，工作量又少，學員又客氣，而且還不用我自己通勤，這是什麼神仙工作啊？」
唐然沒想到，這些豪門太太會給她單獨準備禮物和點心，沒有任何脾氣，語氣也是溫溫柔柔的，滿口都是尊稱，客客氣氣的。
尤其是聽說她和宋婉晴是朋友之後，好幾個太太還熱情地主動加了她的好友。
豪門太太這麼好相處？
正暗自感嘆，兜里的手機忽然嗡的震了一下。唐然連忙掏出一看，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驚訝。
宋婉晴語氣清淡從容，緩緩開口：「說好的工資，上完課就該結給你了。」
「老闆！受我一拜！」 唐然立刻擺出誇張的雙手合十的模樣，語氣滿是感動，「居然現結，世上哪有這麼好的老闆啊？」
宋婉晴被她鮮活的模樣逗笑，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腦門，溫聲道：「行了，好朋友更要明算帳，這樣往後的相處才能長久。」
唐然立刻接話，爽朗又真誠：「那我請你吃飯！你幫我介紹這麼好的工作，按理我必須請客。不過你也知道我收入一般，我們就吃點普通的，你可千萬別嫌棄。」
唐然性子直白坦蕩，心思純粹，滿心都是感激。
宋婉晴心知她的好意，但今天，只能溫柔搖頭拒絕：「我不嫌棄，只是我今天沒時間。」
她輕聲解釋：「我把你送回去，就要立刻趕去幼兒園接安安了。」
「這樣啊……」 唐然沒有半點失落，依舊笑眯眯的，爽快應下，「那就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請你，不然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接了安安，還有事情要做，今天下午幼兒園家長群裡面就已經通知下來，小朋友們要做觀賞拍攝植物生長的作業。
拍攝設備自然是學校準備，但小朋友們要選一盆自己喜歡的植物，帶到學校裡面去。
為了給安安儘量多的選擇空間，宋婉晴帶著安安去了花鳥市場。
路邊木架上陳列著秋植盆栽，各色觀葉、開花植株錯落擺放，鳥籠里雀鳥嘰嘰喳喳，人聲、鳥鳴交織，熱鬧卻不嘈雜。
天光透過棚頂縫隙落在花葉上，滿眼深淺不一的青綠，點綴簇簇待放花苞。
安安看什麼都新鮮，鬆開宋婉晴的手跑來跑去地看，像是只快樂的小鳥，蹲在一盆矮株秋菊盯著看：「媽媽，這盆是不是要開花了？我們買這個好不好？」
瓷盆里枝葉飽滿，枝頭上掛滿緊實圓潤的奶白色花苞，鼓鼓囊囊裹著一層嫩青花萼。
店員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也蹲下來溫聲對著安安說：「小朋友你看，這盆秋白菊現在全是花苞，現在溫度剛好，養護得當，只要三五天就能全都開花，花期還長，能開好一陣子。」
安安好奇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花苞，仰起頭看向宋婉晴，眼裡滿是期待。
「決定了？」宋婉晴問，安安立馬就小雞啄米一樣點頭，「就這個，它好漂亮。」
宋婉晴跟著店員去結帳，安安就好奇地在架子之間看來看去，看看這個，聞聞那個，倒也不上手，只是滿是小孩的好奇心，宋婉晴的目光一直留心著安安的方向。
沒片刻，安安踮起腳尖，想去聞二層花架上的花香，踮腳太高，平穩就難，身子猛地晃了晃。
慌亂之下，她下意識伸手去扶身旁的木質花架。
宋婉晴臉上溫和的笑意瞬間僵住，心頭一緊，什麼都顧不上，幾步疾衝上前，伸手一把拽住安安，順勢將人牢牢抱進懷裡。
可那花架本就輕，被安安一拽劇烈搖晃，直直朝著這邊砸過來。
宋婉晴下意識屈起手肘死死抵在架身穩住重心，免得花架完全砸過來。
雖然基本穩住，架上兩盆盆栽還是順著傾斜的弧度滾落，「哐當」 脆響，瓷盆落地碎裂，泥土花瓣撒了一地。
她先低頭，掌心輕輕順著安安後背溫聲安撫，生怕巨響嚇哭孩子：「沒關係，沒關係安安，不怕不怕。」
哄好孩子，她才抬眼看向慌忙趕來的店員：「碎掉的這兩盆一起算進帳單里，我照價賠付。」
坐進車裡，宋婉晴扯出幾張紙巾，低頭反覆擦拭裙擺沾染上的泥漬。
也不知這金貴的高定裙子，還能不能洗出來，說好的工作服，弄破了要不要賠償啊？
剛抬起頭，便撞進烏溜溜的圓眼睛，安安安安靜靜盯著她，一句話也不說，眼底裹著濃濃的不安。
宋婉晴抬手溫柔揉了揉她的頭頂，輕聲安撫：「安安別怕，都沒事了。媽媽已經跟店員姐姐說好，會重新給那兩盆花找一個新的家。」
「店員姐姐很會養花的，她說好好照料，花還能好好活著，照樣會開花。」
「沒事的，安安就不要擔心了。」
安安抿了抿小嘴，小聲喚她：「媽媽……」
小手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落下去，目光死死黏在宋婉晴的手肘，小聲擔憂：「你受傷了。」
宋婉晴順著她的視線轉過胳膊，才留意到手肘蹭開一道淺淺的破皮，一塊硬幣大小的擦傷泛著淡紅血絲。
方才一心護著安安全然沒察覺，這會兒看清，才泛起一點輕微的刺痛。
說到底只是層皮外傷，傷口不深，滲出來的血絲少得可憐，平日裡被蚊子撓狠了的包都比這顯眼。
她壓根沒放在心上：「這點小傷而已，一點都不疼。」
連忙轉開話題哄安安：「今晚家裡有你最愛的奶酪，媽媽特許你多吃一小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