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長裙算是徹底廢掉了,裙身不光大片浸透泥漬,手肘位置還刮開一道細長裂口。
這般昂貴的衣服只穿了一次,宋婉晴忍不住有些心疼,來回翻摺裙擺和衣袖細看半晌,打算回頭聯繫品牌問問有沒有專業洗護修補的辦法。
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她換了一身米杏色桑蠶絲長袖居家套裝,寬鬆襯衫款上衣配同色系垂感闊腿長褲,面料溫潤,襯得肌膚瑩白通透。
長發簡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頸側,卸去全套珠寶,居家的鬆弛柔和。
比陸慎在家的時候還要鬆弛自然些的狀態。
緩步走下樓梯,一眼便看見安安蹲在客廳地毯上,整張小臉湊近茶几上擺著的白菊盆栽,對著花苞念念有詞。
宋婉晴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側,順勢蹲下,陪著小姑娘一同望向盆里緊實的花苞,輕聲發問:「安安在跟小花說什麼悄悄話呢?」
安安眼巴巴盯著花,認認真真回答:「我告訴它一定要快點開花,還要在白天開,不然我晚上睡著了就看不見了。」
「可它好像有點害羞,我越跟它說話,花苞好像越緊……它是不是不喜歡我?」
宋婉晴被這份純粹的童真逗得彎起眉眼,抬手輕輕揉了揉安安柔軟的發頂。
溫聲安撫:「放心吧,它肯定會喜歡你,選白天開花的。過幾天,安安睡一覺起來,一定就是一整盆的花了。」
宋婉晴看了眼時間:「我們去吃飯,讓小花自己待一會兒,它覺得吵,才會捂住耳朵呢。」
「好,我一定不吵它。」安安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特意壓低了聲音,湊到宋婉晴的耳朵邊,小聲講悄悄話的樣子。
只是說到最後,自己忍不住笑出來,連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和宋婉晴相視,互相憋著笑。
安安站起來,自然而然伸手去牽宋婉晴的手。
卻在快要接觸到宋婉晴的手指的時候,收回手,小跑繞到宋婉晴的另一邊,輕輕牽住宋婉晴的指尖。
桌上飯菜已經擺好,一大一小都忙了一天,聞到香味,頓時都都覺得餓了。
安安在吃飯這方面從來都不用操心,張媽會提前把她的飯菜準備在她的專屬小盤子裡,她不需要人喂,自理能力很強。
宋婉晴看著安安埋著頭小口進食,心頭稍稍放寬,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面前的香煎鱈魚,舌尖剛觸到魚肉,眉心便不受控制地輕輕蹙起。
太咸了,鹽分重得發苦。
這般淺顯的調味失誤,讓她短暫愣了一瞬,甚至疑心是自己味覺出了偏差,又夾起一小塊細細咀嚼,咸澀的滋味確鑿無疑。
她垂了垂長睫,心中已然有了數,轉而伸筷去夾一旁的清炒蘆筍。
一口咬下,粗糙堅硬的粗纖維完全無法咬斷,半點鮮嫩脆感都沒有,口感乾澀得如同啃著干硬木梗。
宋婉晴靜靜放下筷子,不再動桌上屬於自己的幾道菜,只安靜側頭看著安安用餐。
等安安吃飽,恰好今天晚上英文課的外教也到了,宋婉晴跟老師客客氣氣打了招呼,讓她帶安安去書房上課。
她差人叫來廚房的張媽。
張媽一進門便是低眉順眼的模樣,微微垂首,低聲問好:「太太。」
宋婉晴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也不提今晚飯菜的事情:「張媽,你照料安安這麼多年,先生的飲食也一直由你打理,想來平日操勞不少,我想著給你放一段長假休息,你覺得怎麼樣?」
張媽心頭一緊,當即連忙擺手推脫:「我一點都不累,這些都是我分內該做的活兒。這份差事是先生當初親自安排我的,我也感恩戴德,不敢說自己辛苦,只是盡職罷了。」
言下之意清清楚楚,她的職位由陸慎敲定,宋婉晴即便身為女主人,也沒有隨意打發她走、調整她工作的資格,連剋扣酬勞都做不到。
況且她心底篤定,陸慎多年吃慣自己的手藝,家裡根本離不開她,話語裡分明藏著幾分有恃無恐。
之前因為宋婉晴,她受了幾次掛落,在家裡積攢這麼多的臉面,算是丟了不少,她不可能不懷恨在心。
被陸慎敲打的時候是忐忑的,但是後來終究沒有等到什麼處罰。
越發覺得,陸慎並沒想對她如何,這位新太太也不能動搖她在這個家的地位。
人活得久,也不是空活的。
宋婉晴也懂得她的小心思,並不說飯菜的問題,只順著剛才的話說:「先生把你當家人,你也不必自謙。」
「就這樣吧,你的工資不會停發,獎金照舊,只是先生回來之前這段時間,就不用上班了,去走親訪友也好,去找個地方度假也好,這麼辛苦,你也該休息休息。」
宋婉晴並不想撕破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少一事也不能不吃飯。
天天都這樣,她以後日子還過不過了?
她也沒打算趕盡殺絕,更何況她也沒資格趕盡殺絕,人家是陸慎的人,她只是個員工,又能說什麼?
只能擺出來一副慈善的面孔,陸慎不在的時候就把她打發走,左右陸慎在家的時候,她也不敢胡來。
「可我一直照顧安安……」張媽開口,似乎是要緊急為自己辯駁什麼。
宋婉晴聲線一抬,打斷了她的辯駁:「安安的飲食,我自然會非常注意,也會請專門的廚師來,張媽難道是覺得,我這個後媽支開你,是為了害安安?」
一句話,就把張媽的話堵死了,她的嘴唇動了動,萬萬也不敢說新太太這個後媽有壞心。
「就這樣決定了,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你就可以開始你的假期了,先生回來之後的飲食還要仰仗你,也別跑得太遠。」
宋婉晴語氣淡淡,卻有一種不可拒絕的篤信鎮定,讓人沒法回絕。
「好,那就等先生回來。」
張媽這話語氣已經沒那麼平靜了,多少帶了些情緒,宋婉晴就當做是沒聽見。
其實她不吃虧,雖然這段時間揩不到廚房的油水,但是帶薪休假,也很舒服了,但這樣走,她心裡並不服氣。
她是氣著走的,宋婉晴不氣,職場嘛,總要有點難應付的同事的,一帆風順也不是常態。
對於職場上這些讓自己的憋屈的事情,要學會抓大放小,反正吃飯的問題解決了,別的事情與她無關。
張媽帶薪休假,聘請新廚師都是走公帳,也不耽誤她領工資,就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太太——」忽然王伯的聲音傳遞過來,從門口一路小跑進來,語氣急切地像是天塌了一樣。
宋婉晴抬眼望過去,王伯步履匆忙,身後緊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二人統一身著淺灰套裝,男的手提一個黑色皮質急救藥箱,女的長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就很乾練的樣子。
「太太,你受傷了怎麼也不說一聲?這兩位是福鑫醫院的醫生,讓他們給你做個全身檢查,救護車就在外面等著,有問題我們馬上去醫院……」王伯說話的語氣又急又快。
那位女醫生走近過來,溫柔的聲音:「太太,您是哪裡受傷了?方便讓我看一下嗎?」
福鑫醫院……申城那家著名的私立醫院,大明星產子、首富生病,經常都是住進這家醫院裡面。
宋婉晴有些沒反應過來,怔怔地把袖口挽起來,把那塊硬幣大小的擦傷露出來,輕聲遲疑道:「救護車?沒必要吧……」